“肉票怎么卖?”
倒爷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条子。
他嘴上叼着半截旱烟,眯着眼打量陆长渊那身旧棉袄,吐出一口灰烟。
“全国通用肉票,一斤面值的两毛五一张。”
陆长渊拿起一张肉票看了看,又举到亮处照了一下。
凹版印刷,纸质泛黄,右下角有暗纹,是真的。
“这批票多久到期?”
倒爷的烟杆在嘴里顿了一下。
陆长渊抬起头,“快过期的东西,你才舍得往外卖,我说的对不对?”
倒爷沉默了两秒,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
“正月初八到期,腊月里用得上,过年嘛,谁家不买肉?”
“两毛一张,我要一百五十张。”
倒爷的眼睛立刻亮了,又很快眯回去。
“两毛?你打发叫花子呢?两毛三,少一分不卖。”
陆长渊站起来,提起空桶就要走。
倒爷急了,伸手虚拦一下。
“哎,哎,你别走啊,两毛二,成不成?”
陆长渊转回来,把桶放到地上,从贴身口袋里数出三十三块钱压到倒爷手上。
“一百五十张,两毛二,我现在就要。”
倒爷捏着那沓钱,嘴都咧到耳根了,赶紧从棚子下面的布袋里摸出一叠肉票数给他。
陆长渊把肉票揣进棉袄内兜,提起桶往外走。
黑市出口右手边是一条通往县城东街的小巷。
腊月里县城里赶集的人不少,街上人来人往,都裹着厚棉袄,哈着白气走路。
陆长渊把空桶摞在一起搁到砖窑厂门口,往东街方向走了进去。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排到街拐角处,每个人手里都抓着肉票,跺着脚在风里等。
陆长渊在队尾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前面人的议论。
“今天的肉还剩多少?”
“谁知道呢,反正来晚了肯定没了,腊月里肉比金子还紧俏嘞。”
“我票带够了吗?…带够了,带够了,呼,就怕来了没货。”
他从队伍里退出来,抄小路走到排队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在路边找了块石墩子坐下来。
他从内兜里摸出几张肉票,捏在手里低调地亮了亮。
不到两分钟,旁边就有人凑了过来。
是个穿黑棉袄的妇女,拎着个网兜,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票。
“同志,你这肉票卖不卖?”
“卖。”
妇女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多少钱一张?”
“三毛五。”
妇女吸了一口气。
“供销社一张才两毛八,你这也太贵了。”
陆长渊把票往内兜里收了收。
“您去供销社排队买吧,今天这个天,队伍少说还要等两个小时,说不定轮到您的时候就卖完了。”
妇女在原地掂量了几秒,咬咬牙。
“成,给我五张。”
一张三毛五,五张一块七毛五。
陆长渊把钱揣进口袋,把票递过去。
妇女揣着票脚步飞快地走了。
不到一刻钟,陆长渊面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个个都掏着钱袋子。
“同志,给我来十张。”
“我要八张,我先来的。”
“我要二十张,一共多少钱?”
陆长渊坐在石墩子上,把票一张一张地数出来,钱收进来。
一百五十张肉票,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石墩子上把钱数了一遍。
五十二块五。
买票花了三十三块,净赚十九块五。
加上卖卤味的三十七块,揣在身上的钱已经到了五十六块五。
陆长渊把钱按原来的方法分好,塞回贴身口袋和鞋底。
风吹过来,把耳朵冻得有点发麻。
他从口袋里拿出宋清婉早上塞给他的布袋,解开袋口,里面四个窝头已经凉了,他靠着墙蹲下来,慢慢啃着,眼睛盯着供销社门口那条还没散去的长队。
腊月里的肉,会越来越紧。
肉票的价还能涨。
他把窝头吃完,站起来,把目光投向街对面的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着一件裙子,的确良的料子,在这一街的土灰棉色里红得鲜亮扎眼。
陆长渊目光在那件裙子上停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省城,食品厂后勤科。
林天佑端着一杯茉莉花茶,悠悠地踱到办公室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雪又厚了几分。
“小林,下午那批罐头的入库台账你看了吗?”
对面桌上的老赵头开口问道。
林天佑把茶杯搁到窗台上,慢悠悠地转身。
“赵哥,这活儿不是应该库管来做吗?”
老赵皱了皱眉,不再吭声了。
林天佑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翻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了。
陆长渊下乡已经两天。
靠山屯,那是个什么地方?
他听矮胖的宋三叔描述过,四十里山路,大青山脚下,冬天大雪封山,出去一趟都难。
他靠着椅背闲闲地想,那个连棉衣都没有的人,此刻大概正蜷在哪个猪圈边啃窝头吧?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还是烫的,熨帖得很。
他今天穿的是新棉衣,食品厂的暖气烧得旺,屋里热乎乎的。
王科长从外面走进来,抱着一叠文件,看见林天佑,点了点头。
“小林,今天上午的表现不错,好好干。”
林天佑站起来,把茶杯往前一推。
“王科长,您喝茶,这是我早上刚沏的茉莉花。”
王科长接过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往里间走了。
林天佑重新坐下来,对着窗外吐出一口悠长的气。
……
安平县城,百货大楼。
陆长渊将两只空木桶搁在门外的台阶上,自己走了进去。
卤味赚了三十七块,倒卖肉票赚了十九块五,宋家借来的十块钱。
加上他刚才又跑了一趟黑市,用剩下的本金倒了两批快过期的布票和工业券,又赚了四十多块。
加起来陆长渊现在兜里总共有一百二十块。
百货大楼里的售货员正在嗑瓜子,看见陆长渊进来,目光落在那件旧棉袄上,眉毛微微上扬,也没有过来接待的意思。
陆长渊走到柜台,问:“粮食区在哪?”
售货员下巴扬了一下。
“后头,自己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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