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厂外面,陆长渊把白布掀开。
两桶卤味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孙厂长弯下腰,凑近桶看了一眼。
猪大肠卤得酱红发亮,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卤汁,切面能看见内壁上留着一层油脂。
猪肚切成条状,色泽金黄,纹理清晰。
猪心和猪肝被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很均匀。
孙厂长直起腰,看向陆长渊的目光变了。
“小伙子,你这是在哪学的手艺?”
“家传的。”
“我能尝尝不?”
陆长渊从桶里捞出一截猪大肠,切了一小段递过去。
孙厂长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把那一小段大肠咽下去之后没有说话,伸手又从桶里抓起一片猪肝放进嘴里。
“这个味道…”
他嚼着猪肝,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
“你这卤汁里放了什么?”
“八角,桂皮,花椒,酱油,冰糖,还有一味东西不能说。”
孙厂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多少钱一斤?”
“大肠一块,猪肚一块二,心肝八毛。”
“有点贵了。”
孙厂长摇了摇头。
“供销社里的卤肉才七毛一斤。”
陆长渊没急,他从桶里又切了一段大肠递过去。
“您再尝尝这一段。”
孙厂长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他的表情变了。
“这段比刚才的更入味?”
“桶底下泡着的比上面的多卤了半个时辰,味道透进肉里了。”
陆长渊把白布掀回去盖上。
“供销社的卤肉是什么味道您心里清楚,我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您嘴巴说了算。”
孙厂长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来。
陆长渊摆了摆手。
“我不抽烟。”
“那你等着,我去叫几个人过来。”
孙厂长转身走进了砖窑厂后面的黑市。
不到十分钟,他带着五六个人回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军大衣的胖子,后面跟着几个戴棉帽子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厂里的干部和采购员。
“老孙你说的卤味在哪?”
“这儿呢。”
孙厂长把白布重新掀开。
香气再次涌出来,几个人伸长了脖子。
陆长捞起一整条油光发亮的猪大肠搁在桶盖上。
下一秒,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只觉得一道银光闪过,剔骨刀刀尖贴着桶盖行云流水划过。
刀刃与木质桶盖并未接触,可那条完整的猪大肠,却已经被分成了十二段,每一段的切口都光滑如镜。
“嘶…”
这哪是切肉,这简直是在雕花!
军大衣胖子拈起一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珠子一瞪。
“操,好吃啊!”
他回头冲后面的人喊:“别愣着了,都尝尝。”
五六个人一拥而上,桶盖上切好的十二段大肠眨眼间就被抢光了。
陆长渊站在一旁,又捞出一块猪肚开始切。
猪肚被片成了半透明的薄片。
“**,这手艺绝了。”
军大衣胖子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小兄弟,你这两桶我全包了,什么价?”
旁边有人急了。
“凭什么你全包?我也要!”
“我先来的!”
陆长渊把刀收起来。
“别抢,两桶一共六十多斤,按部位分开算。”
他指了指左边那桶。
“大肠三十五斤,一块钱一斤,三十五块。”
又指了指右边那桶。
“猪肚十二斤,心肝十五斤,一共二十二块六。”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加起来五十七块六,零头抹了,五十五块。”
军大衣胖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我要二十斤大肠和全部的猪肚。”
孙厂长也掏了钱。
“剩下的大肠和心肝我全要了。”
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桶里已经没他们的份了。
一个戴棉帽子的瘦高个凑过来。
“兄弟,你明天还来不来?”
陆长渊把最后一块猪肝用白布包好递给孙厂长。
“来,但量不一定够,要的话提前跟我说。”
瘦高个连忙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我是县棉纺厂食堂的,姓赵,你要是能稳定供货的话,我们厂一个月能吃掉你一百斤卤味。”
陆长渊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价格不变,但货款得先付一半定金。”
瘦高个想了想,点了头。
两桶卤味在半个小时内卖得干干净净。
陆长渊蹲在老树底下,把收来的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五十五块整。
减去收猪下水还有材料花的,净赚三十七块。
他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另一沓卷起来塞进棉鞋的鞋垫底下。
他站起来拎着空桶往黑市的深处走。
黑市最里面有一排矮棚子,棚子底下蹲着几个倒爷,面前摊着各式各样的票证。
粮票,布票,肉票,工业券。
陆长渊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票。
腊月二十三了,小年刚过。
离过年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肉票的价格至少还能涨三成。
他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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