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靠山屯到安平县的山路有两条。
一条是正路,走大青山脚下绕过去,平坦但远,要走四个多小时。
另一条是翻山的小道,陡峭但近,脚程快的话两个小时能到。
陆长渊走的是小道。
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脚下踩着积雪,每一步都能陷下去半个小脚掌。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岔路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戴着**章,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另一个穿着蓝棉袄,腰里别着一根木棍。
陆长渊的脚步慢了半拍。
**章是工商所的,专查投机倒把。
腊月里查得最紧,黑市上抓一个算一个,轻的罚款没收,重的关七天。
他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脚下没停,径直往岔路口走。
**章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陆长渊停下步子。
“靠山屯的,给亲戚家送年货。”
**章往桶里瞅了一眼,白布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卤味的香气已经飘出来了。
“什么年货?打开看看。”
陆长渊放下担子,掀开白布一角。
**章伸脖子看了一眼桶里的卤猪大肠,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猪下水?”
“嗯,自家卤的,我丈人家里办喜事剩的,给城里的姑姑送一些。”
**章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旧棉袄和满是老茧的手上扫了一下。
“你姑姑住哪?”
“安平县粮食局家属院,我姑父姓王。”
陆长渊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眼神直视对方,没有半分闪躲。
**章犹豫了两秒。
旁边蓝棉袄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算了吧老刘,这大冷天的,一个送猪下水的你较什么真?赶紧回去烤火。”
**章把小本子往兜里一揣,朝陆长渊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
陆长渊把白布盖好,重新挑起担子。
等走出去五十多步,拐过一个弯看不见那两个人了,他才把扁担换了个肩。
安平县城不大,两条主街呈十字交叉,供销社在东街,百货大楼在南街,黑市在县城西北角一片废弃的砖窑厂后面。
陆长渊先把担子放在砖窑厂外面一棵老树底下,自己空着手溜达进去转了一圈。
黑市的规模比省城小得多,但该有的都有。
陆长渊蹲在一个卖瓜子的摊子旁边,目光扫着四周。
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个肉贩子的摊前,身后跟着一个拎皮包的年轻人。
呢子大衣的料子不错,领口别着一枚厂徽。
“这肉多少钱一斤?”
肉贩子搓着手,满脸都是讨好的神色。
“大哥您要的话一块二一斤,绝对是好肉,今天早上刚杀的。”
中年男人弯腰看了看案板上那块肉,伸手按了按。
“行,给我来十斤。”
陆长渊目光落在那块肉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了过去。
“这肉你别买。”
中年男人和肉贩子同时转头看向他。
肉贩子的脸色变了变。
“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陆长渊走到案板前,从棉袄里摸出小剔骨刀,刀尖在肉的横截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你看这里。”
他用刀尖挑起一层肉皮。
“猪皮厚度超过四毫,脂肪层发黄,肉纤维粗且松散,这是老母猪的肉。”
中年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肉贩子往后退了一步,嗓门更大了。
“你他妈放屁!这是正经的猪肉,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坏老子的生意!”
陆长渊把那层肉皮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您自己摸摸这个皮的厚度,再闻闻这个味道,老母猪的肉有一股骚腥味,阉猪的肉不会有。”
中年男人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把肉皮扔回案板上,转头瞪着肉贩子。
“拿母猪肉当好肉卖,一块二一斤,你可真敢要价啊!”
肉贩子涨红了脸,伸手指着陆长渊。
“小子你别多管闲事,信不信我…”
陆长渊把剔骨刀竖在面前,就这么看着肉贩子。
那手上的老茧和刀口上残留的暗红色锈迹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肉贩子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
他骂骂咧咧地把肉往案板底下一塞,扭头走了。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陆长渊一番。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杀猪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杀猪的?你这眼力可不像一般杀猪的。”
他伸出手。
“我姓孙,安平县食品加工厂的,在厂里管后勤采购。”
陆长渊把剔骨刀收进棉袄,跟他握了一下手。
“陆长渊,靠山屯的。”
孙厂长的鼻子忽然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他往四周闻了闻,目光落在陆长渊身上。
“是你身上的味道?不对,不是猪肉味儿,这是…卤味?”
陆长渊看了他一眼。
“您鼻子挺灵的。”
“我干了十几年采购,闻过的肉比你杀过的还多。”
孙厂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说,你手上有卤味?”
陆长渊指了指砖窑厂外面。
“外面有两桶,刚出锅的。”
孙厂长的眼睛亮了。
“走,带我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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