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宋家院子来的人不多,算上宋三叔一家和几户跟宋铁军关系近的邻居,两桌刚好坐满。
大伯宋铁柱一家没来。
不仅没来,中午的时候铁柱家的二儿子宋铁蛋扛着扁担从院门口经过时还故意往里面嚷了一嗓子。
“今儿吃席?杀猪的请客,是不是拿猪食招待啊?”
宋铁军当场摔了筷子要出去,被赵秀芝拽住了。
那一嗓子全桌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接话,各自低头喝酒。
席上陆长渊被宋三叔和几个汉子轮番灌酒。
那酒是散装高粱白,六十五度的,一碗下去嗓子眼里烧得发烫。
“来来来,长渊兄弟,入了宋家门就是咱靠山屯的人了。”
“三叔先干为敬!”
陆长渊端起碗一饮而尽,眼睛都没眨一下。
宋三叔啧啧嘴。
“好酒量。”
五碗下了肚,陆长渊的脸开始泛红。
酒席从傍晚喝到天黑。
最后一拨人走的时候,宋铁军已经醉得躺倒在正屋的炕上。
赵秀芝在灶房里收拾碗筷。
陆长渊一个人把院子里的桌子板凳归了位,扫了地上的碎骨头和菜叶子,又把泔水桶拎到后院倒了。
忙完之后他走进西屋。
西屋的窗台上点着一根红蜡烛。
被褥是新铺的,枕头套上绣着一对鸳鸯。
他在炕上坐下来。
胃里翻涌着灼烧感,脑袋有点发昏。
他一整天只吃了两个馒头,剩下的时间都在劈柴,挑水,杀鸡,剁肉。
席上那些菜他基本没动筷子。
不是不饿,是不习惯在那种场面上吃东西。
在陆家肉铺的时候,他都是等客人散了才蹲在门槛上扒饭吃。
他弯下腰去解鞋带。
帘子轻轻响了一下。
他抬头。
宋清婉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花褂子,辫子重新编过,发梢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颜色比之前那根鲜亮一些。
她的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陆长渊的手停在鞋带上。
宋清婉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红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梨涡若隐若现。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
手里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白手绢。
手绢包着一个圆鼓鼓的东西。
她蹲下来把手绢搁在炕沿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白面肉包子。
包子上面还冒着热气,面皮上沾着几滴蒸笼水。
“哪来的白面?”
宋清婉的声音很轻。
“我从妈蒸馒头的面里偷偷留了一碗,肉馅是中午剁鸡的时候剩的鸡腿肉,我剁碎了加了点葱花和盐。”
她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喝了一肚子酒,胃里没东西垫着会难受的。”
陆长渊低头看着那两个包子。
在这个一年到头吃高粱米和杂粮窝头的村子里。
白面肉包子是过年都未必舍得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宋清婉。
她的脸颊红红的,但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的时候没有躲闪。
“你累了一天,又喝了那么多酒,我看在眼里,但我也没办法替你挡…就只能给你做俩包子。”
她的声音很低,怕隔壁听见。
“陆长渊,我知道你到这里来不是自己情愿的。”
“但既然进了一个门,以后我都会护着你的。”
陆长渊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摁在食指的骨节上。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软,鸡肉馅里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那股热乎劲儿把高粱酒的辣味压了下去。
他三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宋清婉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下。
陆长渊把第二个包子也吃完,抹了一下嘴角。
他看着面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姑娘,沉默了几秒。
“宋清婉。”
“嗯?”
“这两个包子我会记着的。”
“从今以后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再吃窝头了。”
宋清婉的眼眶泛上一层水雾。
“那你先歇着,明天早上我给你烧热水。”
她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帘子前,她顿了顿脚步。
“陆长渊。”
“嗯?”
“吃窝头也行的。”
她话音里裹着笑。
“只要是你挣来的,吃什么都行。”
宋清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陆长渊坐在炕上,手里抓着那块手绢。
手绢上带着包子留下的温热和一点姑娘身上的皂角香。
他把手绢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小剔骨刀放在一起。
然后陆长渊躺了下来,红蜡烛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
他想起了那间六七平米的隔间。
那张冷板床,和赵淑芬那句永远挂在嘴边的话。
“你是哥哥,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他又想起了今晚宋清婉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很好看,很温柔,包子也很好吃。
陆长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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