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宋清婉就把正屋的红布条翻了出来。
布条是前年她姑家嫁女儿剩下的,一直压在柜子下。
她踩着一条长板凳把红布条系在院门口的榆树枝上。
风一吹,红布条就飘了起来。
赵秀芝端着一盆发好的面从灶房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条破布条,像个样吗?”
宋清婉把绳头系紧了。
“有总比没有强嘛。”
赵秀芝哼了一声,转身把面盆搁到灶台上,嘴里嘀咕。
“人家嫁闺女是十里红妆,咱家倒好,一条旧布条挂树上就算办喜事了。”
宋清婉蹲到灶台前面,开始往灶膛里塞柴火。
“妈,有吃有喝就够了,日子是往后过的。”
赵秀芝在案板上揉着面,揉了两下,眼眶有点发红。
“你一个姑娘家,嫁了个穷得叮当响的杀猪匠,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她用手背揩了揩眼睛。
“你让妈怎么说你呢?”
宋清婉站起来,走到赵秀芝身边。
“妈,他有本事,他只是被人欺负了才到咱家来的。”
她顿了一下。
“他的那件棉衣被他亲妈扒走了,身上就穿一件秋衣走了四十里山路来到咱家。”
赵秀芝揉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倒是向着他。”
宋清婉没接话,蹲回灶台前继续烧火。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矮胖的宋三叔拎着两瓶高粱酒走进来,后面跟着他媳妇,手里端着一盆咸鸭蛋。
“铁军,喜酒我提前给你送来,省得晚上忙不过来。”
宋铁军从正屋出来。
“两瓶够不够?”
宋三叔搓了搓手。
“两桌人,两瓶差不多,大家伙儿意思意思就行了。”
宋铁军把酒放到灶房窗台上。
“行,你帮我去看看谁家有多余的板凳,再借几条来。”
宋三叔应了一声走了。
他媳妇把咸鸭蛋放下,凑到赵秀芝跟前,压低声音。
“秀芝姐,你大伯子那边来不来?”
赵秀芝脸色沉了沉。
“谁知道呢,随他。”
宋三婶眼珠子转了转。
“我刚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铁柱嫂子在里面骂呢。”
“说什么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要饭的,宋铁军这是把宋家的脸丢尽了。”
赵秀芝手里的面团啪一声拍在案板上。
宋三婶吓得一缩脖子。
宋清婉从灶台后面站起来,看了宋三婶一眼。
“三婶,您来帮忙的还是来传话的?”
宋三婶的笑挂在脸上有点僵。
“我这不是提醒你们嘛…”
“不用提醒,灶里缺柴了,您要是不忙帮我抱两捆进来。”
宋三婶讪讪地笑了一下,出去抱柴了。
赵秀芝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这丫头,那好歹是你三婶,你少这么跟她说话。”
宋清婉没搭腔,弯腰继续烧火。
那是她男人,谁说都不行。
上午九点多,陆长渊在后院的井台上打水,扁担搁在肩膀上。
他刚把水倒进缸里,院墙外就隐约飘来几个女人的声音。
不远,就在村口那口水井旁边。
“哎,听说了没?宋家今天办酒席了。”
“办什么酒席?那个杀猪的?”
“连聘礼都没有,棉衣都是人家宋家姑娘给改的旧棉袄,啧啧啧…”
一个嗓门尖细的女声插进来。
“我跟你们说,那小子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宋家清婉那么水灵的姑娘,这辈子算是瞎了眼了。”
另一个人接话。
“那叫什么瞎了眼,那是她爹花二百八十块钱买的,退也退不掉。”
尖嗓门又说。
“二百八十块买了个连棉衣都穿不起的穷鬼。”
她吃吃地笑。
“换我我就买头骡子回来,骡子好歹还能拉磨。”
几个女人一起笑了起来。
陆长渊把扁担放下来,拇指按在食指骨节上慢慢地摩挲了两下。
灶房门口,宋清婉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走出来。
她经过院门口的时候,那些声音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进了灶房。
陆长渊在井台边上看见了她的背影。
他注意到她放下菜盆之后,在灶台后面站了很久,一只手撑在案板上,另一只手抓着围裙的带子。
陆长渊走回西屋,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小剔骨刀。
他从炕底下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
兜里那七毛钱买不了一尺布,换不来半斤肉。
县城有供销社,有百货大楼。
也有黑市。
他在省城的时候就知道黑市是什么规矩。
有胆子的人能翻身,没胆子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陆大强教过他一句话。
杀猪的手艺不值钱,值钱的是知道哪块肉该卖给谁。
陆长渊把磨好的剔骨刀用布包起来塞进裤腰后面。
院门口的红布条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灶房里赵秀芝的声音飘出来。
“清婉你揉轻点,你是揉馒头又不是打人。”
案板上那团白面被她揉得不像个面团,倒像个出气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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