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铁军目光落在西屋那扇敞开的布帘子上,脚下已经朝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你去那边干什么?”
宋铁军咳嗽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
“我去看看那小子把猪头糟践成什么样了。”
“你是馋了吧?”
宋铁军脸上一热,声音拔高。
“我馋个屁!我这是监工!”
赵秀芝撇了撇嘴,用围裙擦了擦手。
两口子前后脚掀开帘子进去。
宋铁军站在炕桌前,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长渊把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
“叔,您也尝尝。”
宋铁军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拱嘴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毛便往上挑了一下。
“你这什么卤法?”
“怎么能弄出这个味儿来的?”
陆长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擦拭着那把剔骨刀。
“养父教的方子,先用老汤打底,再用酱油和冰糖上色,八角,桂皮,花椒去腥提香,文火卤上两个时辰,最后用大火收汁。”
宋铁军又夹了一片核桃肉。
这回他嚼得很慢。
嚼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来,转头看着赵秀芝。
“你也尝尝。”
“我早就尝过了。”
嘴上这么说,赵秀芝还是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猪耳朵丝塞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核桃肉,她没说话,嘴巴一直在动。
宋铁军拿起筷子想再去夹拱嘴,发现盘子里只剩两片了,赶紧伸手挡住赵秀芝的筷子。
“行了行了,给闺女留两片。”
赵秀芝白了他一眼,还是把手里的筷子收了回去。
宋清婉端着一碗热水从灶房走过来。
她走进西屋的时候看见自己爹和娘一人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盘子里的卤味已经见了底。
她愣了一秒。
宋铁军手里还夹着最后一块核桃肉,嘴边沾着辣椒油。
他把筷子往炕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长渊啊。”
陆长渊抬起头。
宋铁军拿手背揩了一下嘴角,声音缓和了不少。
“你有这门手艺足够养活你和清婉了。”
“明天晚上我让你婶子在院里支两张桌子,办个酒席,你跟清婉的事就算定了。”
赵秀芝在旁边张了张嘴。
“这也太仓促了,被褥都还没绣…”
宋铁军一挥手。
“绣什么绣。”
“被窝是新的,炕是热的,这就够了。”
他回头瞪了赵秀芝一眼,“把你那压箱底的白面拿出来,明天蒸一锅馒头。”
赵秀芝看了看炕桌上那些空了的盘子,到底没再反驳。
她哼了一声,转身出了西屋。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弯下腰从灶台最底层的柜子里拽出一个布口袋。
“五斤白面,我攒了大半年,这回全要全败了…”
赵秀芝轻轻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为了自己女儿的脸面。
宋清婉站在西屋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碗,低垂着眼帘。
刚才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陆长渊蹲在炕桌前摆盘的侧脸。
她低下头,脸颊边的梨涡轻轻浮了出来。
陆长渊从西屋走出来的时候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宋清婉往后退了一下,手里那碗热水险些洒出来。
“给你你的水。”
她把碗往前一递。
陆长渊接过碗,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脸这么红?”
“灶上烤的。”
宋清婉把脸别过去,拿围裙擦了擦手,快步往灶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住。
“陆长渊。”
“嗯?”
“我爹说明天办酒席。”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跟他说。”
陆长渊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她辫子尾巴上的红头绳吹得轻轻晃动。
“谁说我不愿意的?”
宋清婉的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帘子落下来的时候,陆长渊听见里面传来赵秀芝的声音。
“你脸红什么?”
“妈你看错了。”
“你妈我还没瞎,怎么会看错?”
“妈你快揉面吧!”
陆长渊把碗里的热水喝完,将碗放到院子里的石台上。
他拿起斧头,走到院角的柴堆前,手起斧落。
木头从中间裂开。
他一口气劈了三十多块,身上出了些汗。
他停下来,把斧头竖在脚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要落山了,靠山屯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
他在养父陆大强的肉铺里干了十年,每天都是凌晨三点起床,生火烧水,磨刀杀猪,再到剔骨切肉,剁馅灌肠,日复一日。
冬天手上的冻疮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到后来老茧厚得刀子都划不破。
但每天傍晚陆大强收了摊子之后都会烫一壶高粱酒,炒两个菜,蹲在肉铺门口跟他喝一杯。
那种日子有烟火气。
这个院子里也有。
灶房里传来的赵秀芝揉面的声音沉而有节奏。
宋铁军坐在正屋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灶房帘子缝里能看见宋清婉在里面帮着揉面的身影。
陆长渊把劈好的柴码到墙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回西屋,坐在炕沿上。
他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摸出那把小剔骨刀。
他把刀放到枕头下面,躺了下来。
院子里,宋铁军的旱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
“明天的酒席,你大伯那一家估计不会来。”
“不来拉倒,省两双筷子。”宋清婉的声音很温和。
“不过我猜,他会换个法子来闹。”
陆长渊躺在炕上,眼睛看着房梁,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骨节。
灶房里的揉面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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