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北原县第二中学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骑自行车的、步行的、家长送的各色学生汇成一条灰蓝色的河流,从校门口涌进去。校服是统一的款式,男生的蓝裤子白衬衫,女生的同样白衬衫配深色裙子或裤子,只是洗得程度不同,有的崭新笔挺,有的已经发白发旧。
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过来,在校门口的路边停下。
车身擦得锃亮,镀铬条在晨光里闪着光,铝合金轮毂在一众二八大杠和面包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保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车牌,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小跑着出来。
“嘿嘿,成子!”
他弯着腰凑到驾驶座窗边,脸上堆着笑,但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你往边上躲躲,别耽误人家上学!”
车窗摇下来,马成探出头,冲老大爷笑了笑:“孙校,早啊。”
孙校长,大名孙建国,北原二中的保卫科科长,退休返聘的。
说是保卫科科长,其实就他一个人,管着校门口的进出和课间的巡逻。
但这老头有个了不得的身份——他以前是这学校的副校长,退了休闲不住,非要来看大门。
马成对他有印象,上辈子这老头没少追着他骂,什么“小兔崽子”“不学无术”“丢你爹的脸”,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但后来他家出事,这老头是少数几个没落井下石的人。
校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新生正推着自行车往里走,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帕萨特。
“哎,这是咱们哪个老师的车啊?”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里全是羡慕。
“好气派啊。”
旁边的老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还老师的车?”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年轻了”的优越感:
“就咱们老师那一个月六百块钱的工资,收礼手飞边子也买不起啊。”
“那是谁的?”
“成哥的。”
老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好像说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大哥似的。
“成哥?”
新生愣了一下,一脸茫然,“成哥是谁啊?”
老生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嘴里的瓜子壳啐了一口:
“成哥你都不知道?”
他往帕萨特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广播站陆姐她老爷们啊。”
“陆姐?广播站的?”
新生眨巴眨巴眼,还是没反应过来。
“陆凝儿!”
老生拍了新生后脑勺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高二那个,长得跟挂历女郎似的那个!你开学典礼上台讲话那个!”
“哦——!”
新生恍然大悟,再看向帕萨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帕萨特的车门打开了。
马成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着跟普通学生差不多,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符的松弛感。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还没拆封的,随手扔给孙校长。
“孙校,你就别跟我闹了。”
他笑着拍了拍车门,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邻居聊天:
“今天我可是回来上学的。”
孙校长接住烟,低头看了一眼,红塔山,硬盒的,市面上卖十一块一包。
他笑眯眯地把烟揣进兜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可算出息了,这才对嘛。”
他拍了拍马成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马成肩膀往下沉了沉:
“你爹把你送来是念书的,不是让你来祸害小姑娘的。”
马成笑笑,没接话。
他转身拉开后排的车门。
校门口,不少学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放慢脚步,扭头看过来。
帕萨特,红塔山,再加上马成这个人本身,在北原二中就是移动的焦点。
车门开了。
一***白色帆布鞋的脚先伸出来,然后是一条穿着深蓝色校服裤子的腿——但这条裤子明显不是二中的校服,面料和版型都好得多,裤线笔直,一点褶皱都没有。
紧接着,整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陈悦婷。
她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马成昨晚让陆凝儿翻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出来,虽然是陆凝儿的风格偏成熟,但挑来挑去总算找到一件没那么张扬的——一件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配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裤。
头发也不是昨天披散着的模样了,扎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涂。
但就是这样,校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这是谁啊?”
有学生小声问。
“不知道啊,哪个班的?”
“好漂亮......”
陈悦婷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有些泛白。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马成关上车门,走到她面前。
“你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的嘈杂声都被压了下去。
“记住了,大大方方地去上学,别担心。”
陈悦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水汪汪的,看得马成心里软了一下。
“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回过头来。
马成还站在车旁边,冲她摆了摆手。
又走了五步,又回过头来。
马成还在那儿,双手插兜,看着她。
陈悦婷咬了咬嘴唇,终于不再回头,加快了脚步,混进了校门口的人流里,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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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刚才那俩学生还在原地站着,眼睛都快看直了。
新生回过神来,拽了拽旁边老生的袖子,一脸困惑:
“哥,你不是说成哥是陆姐对象吗?”
老生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是啊......”
他挠了挠头,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这姐是谁啊?咱们学校还有跟陆姐一样漂亮的姑娘呢?”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张脸是谁。
陈悦婷。
这个名字在他们脑子里,要么不存在,要么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永远穿着发白校服、低着头走路、从不跟任何人说话的女生。
谁能想到,她换了身衣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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