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盖了手印。”林瑶点头,“可《大周商律》有载:凡田宅买卖、雇工租佃之契,若显失公平,一方可诉请官府裁定无效。何谓‘显失公平’?——责重权轻、罚过其实、欺压良善,皆是。”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我从县衙抄录的律法条文,已请郑夫子,也就是镇上的举人老爷,做了批注,盛世钧这份契约要求‘年年上等、不得减产’,将天灾风险全压于乙方,已属‘责重权轻’;‘十倍赔偿’远超常例,是为‘罚过其实’;以高价诱骗不识字农户签长约,便是‘欺压良善’。”
药农们屏住呼吸。他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举人老爷”四个字有千钧重。
“可是,”周伯颤声道,“告状要写状纸,要请讼师,要打点衙门上下。我们哪来那些银子?”
“所以我不让你们告。”林瑶语出惊人。
众人愣住。
“我们要让这份契约,自己失效。”她展开一张新的纸,“这是‘集体陈情书’。我们不告盛世钧违约,我们告他——垄断市场、哄抬物价、妨碍农桑。”
她一字一句解释:“盛世钧以高价包圆全县药材,导致其他药铺无货可进、百姓买药价高,这是‘垄断市场’;他虚抬收购价诱骗你们签长约,这是‘哄抬物价’;他强迫你们只种少数几种药材,破坏了轮作休耕的农事规律,这是‘妨碍农桑’。”
“这三条,条条触犯《大周商律》。”林瑶目光扫过众人,“更妙的是——我们不是单独告,是集体陈情。今日在场的二十一户,加上我已联络好的王家屯十七户,一共三十八户药农联名。三十八户,背后是三十八个家族、一百口人。县衙大人若不想激起民变,就必须受理。”
院子里落针可闻。药农们被这大胆的计划震住了。
“可……可县衙大人要是不管呢?”那妇人怯生生问。
“那就往上告。”林瑶斩钉截铁,“青山镇商会沈会长已答应,若县衙不受理,商会将联名呈文至府城。府城不行,还有州道——沈会长在江南商界的人脉,可直达户部。”
她缓了缓语气:“况且,我们未必真要到对簿公堂那一步。这份联名陈情书递上去,盛世钧第一个就会慌。因为他心里清楚,他那份契约根本见不得光。到时候,自会有人逼着他主动解约。”
李老汉激动得烟袋都拿不稳了:“瑶娘,你这…这是要为我们这些小民,跟那些大户斗法啊!”
“不是斗法。”林瑶摇头,“是讲理。这世道再暗,总还有王法在。我们占着理,就该挺直腰杆。”
药农们激动地看着林瑶,有人眼圈都红了。
周伯忽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瑶娘,老汉我活了六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咱农人也可以挺直腰杆!”
林瑶连忙扶起他:“周伯,使不得。王法本就是护着天下百姓的,只要我们占理,就得理直气壮地活着。”
“说得好!”李老汉猛地拍桌,“瑶娘,这陈情书,我第一个按手印。咱们李家村二十一户,全按!”
林瑶让苏幻儿拿出备好的笔墨,当场起草联名陈情书。不会写字的按手印,有七八个年轻药农读过两年蒙学,能写自己名字的,就自己签名。
林瑶让林昭当场发放定金。银钱入手时的沉甸感,比任何话语都有力。
签契完毕,已近黄昏。林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请李老汉带着,去看了村里的药田。
“这片土偏酸,适合种白芷。”她抓起一把土捻了捻,“下次我来,带些石灰粉调一调。”
“这坡地朝阳,茉莉花可多种半亩。”
“桂花树间距太密,至少扩开两尺,通风好,开花多。”
她说的都是实在话,药农们听得认真。有人拿出小本子记。
马车驶过田埂,惊起几只夜鸟。远处村落灯火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子。
苏幻儿借着月光看林瑶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瑶娘,若县衙大人真偏袒盛世钧……”
“他不会。”林瑶闭目养神,“盛世钧只是个商人,县衙大人犯不着为他担‘激起民变’的风险。况且,沈会长已打点过,这个曹县令在这任职已有五年,他也需要政绩,好早日升官。咱们这‘农坊合作、振兴本土药植’的计划,正是他想要的政绩。”
她睁开眼,眼中映着月光:“幻儿姐,这世上最好的盾,不是金银,不是刀剑,是‘大势’。我们聚起药农,是得人心;我们依法陈情,是占法理;我们振兴农桑,是顺国策。这三势合一,便是盛世钧背后有再大的靠山,也得退让。”
苏幻儿细细咀嚼这番话,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青楼学的那些察言观色、人情练达,在这样的大局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而眼前这个女子,正在教她一种更辽阔的活法。
消息传开,张家洼、王家屯的药农也主动找来。三日内,扶颜阁与五十二户药农达成合作,锁定了未来三年八成以上的原料供应。
夜晚,站在山顶上,看着半边山的药材,夏天的夜晚,有些闷闷的,稍微一点风,都显得格外凉爽。
“看来,这片药材地,已经没了用武之地。”萧临渊说着。
“怎么会?若不是有你的先见之明,我这次哪有如此充足的缓冲时间,早就手忙脚乱了。”林瑶开心地说着,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里面都是一些下酒的凉菜,和一壶酒。
“你可以喝酒?”萧临渊疑惑地看着林瑶倒酒的举动。
“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喝不醉的,你尝尝,也很好喝的。”
萧临渊接过酒杯,一口喝下,味道酸酸甜甜,入口很香。
“怎么样?不比你平时喝的烈酒差吧?”林瑶说着,很是得意。
萧临渊笑了笑,算是回答。
很快,半壶酒也吃的差不多了。
“原料的问题已经解决,女工的学习也在跟进。你后面有什么打算?”萧临渊靠着树干,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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