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说，”一旁倾听的萧临渊出声道，“你们会商之日，我可以保证，盛世钧到不了现场。”
闻言，他们都心领神会地笑了。
沈千山苦笑着摇头，“萧少主和萧夫人还真是绝配，一个比朝堂上的御史还会说，一个比刑狱里的酷吏做得绝。
林瑶和萧临渊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日，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林瑶便让林昭驾着马车带着她和苏幻儿一起，去附近的李家村。
李家村位处半山腰上，因地势缘故，这里的村民，多以种植药材为生。
村长李老汉的院子里，药农们或蹲或站，旱烟杆子冒出的青烟与焦虑一起盘旋。
林瑶站在石磨旁，面前木桌上摊开着三份契约——与药铺签订的合约、她拟定的新契，青山镇商会担保的文书。
“瑶娘，不是咱们不帮你。”蹲在最前面的老药农李老汉敲了敲烟袋，“可我们与药铺签订的契书白纸黑字盖着官印，违约要赔十倍。咱们这些泥腿子，哪敢跟官府掰手腕？”
人群响起嗡嗡的附和声。
林昭站在林瑶身侧，手心微湿。他在找药材铺老板时，这些药农见了他就躲，像避瘟神。
林瑶神色平静，拿起药材铺那份契约副本，声音清朗地念出关键条款：
“第四条：乙方须保证每年供药不少于约定量九成，药材品质须达‘上等’。若数量或品质不达标，按差额十倍赔偿。”
她抬眼：“各位叔伯，谁能保证自家药田年年风调雨顺？谁能拍胸脯说，种出的药材年年都是‘上等’？”
院子里安静下来。
“去年夏天干旱，青岩山南坡的茯苓减产四成。”林瑶看向一个中年药农，“这位大哥，你赔了药材铺多少违约金？”
男人脸色一白，低下头：“八……八两银子。把前年攒的都贴进去了。”
“前年虫灾，茉莉花田遭殃。”林瑶转向另一个妇人，“嫂子，你家的花是不是被逼着打了三遍药，最后品质也只算‘中等’，被压了三成价？”
妇人眼圈红了：“是。那药贵得很，打完虫子，本钱都赚不回。”
林瑶将契约放下：“药材铺要的不是你们的药材，是要用这份契约，把你们世世代代绑成他们的佃户——旱涝你们担，风险你们扛，他们坐收渔利。”
这话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你的契约就不同？”李老汉哑声问。
“不同。”林瑶展开自己的契约，“第一条：我提供改良种子。桂花种花期延长十天，茉莉花抗虫，茯苓块茎增大三成。种子钱，我出。”
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桂花种子，又取出普通种子对比。改良种子颗粒饱满，泛着油光。
“空口无凭。”有人嘟囔。
林瑶早有准备。她取来两只陶碗，铺上湿布，各放十粒种子：“这是普通种，这是我的改良种。诸位可在此等候一个时辰，看发芽速度。”
药农们围上来。苏幻儿点燃线香计时。
等待间隙，林瑶继续：“第二条：保底收购价按市价九成，但若市价上涨，按市价结算。若遇天灾虫害，经村老、商会、工坊三方核实，可减免供货量——不罚。”
她在木桌上写下大大一个“减”字，又在药铺契约旁写下“罚”字。
“第三条：预付三成定金，作为风险金。药材交付时再付五成，剩余两成，”林瑶顿了顿，“入股。”
“入股？”药农们愣住。
“对。”林瑶指向契约末尾，“愿意加入‘扶颜阁农坊合作社’的，这两成货款转为股份。年底工坊盈利，按股分红。合作社赚得多，你们分得多。”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过去半年扶颜阁的账目副本，当然，隐去了秘方和客源。各位可推举三位识字的查看。上月净利，一百八十七两。”
药农们倒吸凉气。他们一年到头，能攒下十两银子已是好年景。
线香燃尽。两只陶碗中，改良种已冒出嫩白芽尖，普通种才刚刚破皮。
“真……真快！”有人惊呼。
李老汉挤到最前面，颤抖着手摸了摸嫩芽：“瑶娘，这种子，真能白给？”
“不是白给。”林瑶正色，“是投资。你们种得好，工坊原料就好，货就卖得好，大家都有钱赚。我们是合伙人，不是主雇。但有一个要求，这些种子种出来的，都只能卖给我们扶颜阁。”
她拍了拍手，林昭从马车搬下一口木箱。打开，里面是分类装好的种子。这是当时重建工坊时，她研制出来的改良种，在寻香榭的后山上种了一些，效果显著，不然这次原料危机，她的大部分基础原料都能自己供应，但产量还是少了点，所以，她还是要把货源扩大并稳定住。
大家看着那满满一箱种子，想着林瑶对他们的承诺，入股……分成……无一不让他们心动。
可是——
蹲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的老药农周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瑶娘，你说的这些，老汉信你是真心。可盛世钧那份契书还在衙门备着案呢。我们若跟你签了，就是明摆着毁他的约。到时候他告上官府，差役来锁人、封田，我们这些泥腿子，扛得住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刚刚升起的希望。药农们脸上的喜色褪去，换上了更深重的忧虑。
“是啊，官字两个口，咱们哪说得过？”
“盛世钧和县衙师爷常一起喝酒，我亲眼见过。”
“毁约要吃官司的，轻则罚银，重则杖刑。我表舅前年就因为租契的事挨了二十板子，躺了三个月。”
恐慌开始蔓延。
苏幻儿心下一紧，看向林瑶。却见林瑶神色未变，反而轻轻笑了。
“周伯问到了关键。”她走下石磨台，站到药农们中间，“那我问各位，盛世钧的契约，凭什么能约束你们？”
“白纸黑字盖了手印啊！”有人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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