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跟着林玫进了办公室,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玫没让他坐,自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翻着账本,翻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年十四?”
“嗯。”
“上过学吗?”
王浩没说话。
“我问你上过学吗。”
“……小学没上完。”王浩的声音很低。
“识字吗?”
“识……识一些。”
“识一些是多少?”
王浩又不说话了。
林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这个。
“从明天开始,你到车间去。看刘师傅他们怎么杀猪、怎么剔骨、怎么分割。”
“半个月之内,你得能自己上手。”
王浩猛地抬头:“半个月?”
“嫌长?”
“不是……我……”
“半个月上不了手,你就别干了。去搬货、扫地、烧火,一个月扣你十块,扣四个月。干完滚蛋。”
王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林玫看着他,“你妹妹的事,是你的事。你得管她吃喝,把她养活。”
“凭什么!”王浩又梗起脖子。
“你姓什么?你妹姓什么?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傻?”林玫蹙眉。
王浩嘴唇噏动,又嗫嚅的说道:“那你……你得教我打架。”
“没空,不教,你走吧。”
林玫没理他,继续翻账本。
王浩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一跺脚,扭头跑了出去。
放下笔,林玫看向窗外。
还得再多养几只小猪仔……
下午,林玫去养猪场看了看。
养猪场在屠宰场后面,一排矮房子,十几个猪圈,多数都养着猪,只有几个还空着。
小猪仔有的缩在角落,有的慢慢溜达,大猪在圈里拱来拱去,看着都很干净又精神。
养猪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王,瘦高个。
他见林玫来了,从圈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林厂长。”
“王师傅,这些猪什么时候能出栏?”
老王指了指左边那几个圈里的大猪:“这些,这个月都能杀。”
又指了指中间那几头半大的,“这些,还得再养一个多月。”
最后指了指角落里的小猪仔,“这些,得养到过年。”
林玫看着那些小猪仔,心里算了一下。
现***,养到过年,三个月,正好。
“王师傅,要是再多养一些,这猪圈够不够?”
老王愣了一下:“再多养?多少?”
“能养多少养多少。”
老王看了看空着的猪圈,想了想:“这些圈都收拾出来,能再多养二三十头。但猪仔不好买,得去县里的种猪场。”
“猪仔的事我来想办法。”林玫说,“你先算算,多养三十头,要多花多少钱。”
老王点点头,开始掰手指头算。
林玫没催他,自己又在猪圈边转了一圈。
小猪仔见了陌生人,全都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倒也可爱。
她正看着,听见旁边“哗啦”一声响。
转头一看,两个工人抬着一只大桶,往后墙根一倒——
猪心、猪肝、猪肺、猪大肠、猪血,稀里哗啦流了一地。
林玫走过去,看着那一堆东西,皱了皱眉。
“这些怎么就倒了?”
抬桶的工人愣了一下:“这些……没人要啊。以前也是扔的。”
“没人要就扔?”
“猪肝偶尔有人买,但不好卖。猪大肠太脏了,收拾起来麻烦,吃着臭味重,也没人要。”
至于猪血,那更是从来没人要过,两人提都没提。
林玫蹲下来,看了看那堆东西。
上一世她在俱乐部的时候,食堂阿姨经常做卤猪肝、炒猪大肠、猪血汤,队员们抢着吃。
这些东西不是不好吃,是不会做。
“以后别扔了。”她站起来,“送到厨房去。”
工人愣了:“送到厨房?干啥?”
“做饭。”
两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疑惑,但没敢多问,把桶又抬起来了。
只是走几步,又回来:“林厂长,你说的是……食堂里的那个厨房吗?”
林玫也愣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来,这屠宰场现在是没有食堂的。
她的脑子又开始转了起来:“厂子里有食堂吗?”
“是……厂子刚建的时候也盖了食堂,但是一直没用过。”一个工人答道。
另一个工人也说:“王顺发嫌还得给我们做饭,太麻烦,食堂一直空着。”
林玫好奇,让两个工人指了方向,准备等下去看看。
那边王师傅也算出来了,三十头小猪仔,不算买的价格,每个月还要多花费将近一千块钱。
不是小数目,但林玫觉得值得。
等到年底猪肉价格涨到五块钱,她再想法子把猪养的更大一些,怎么也能挣回来。
告别王师傅,叮嘱他开始打扫猪圈后,林玫又去看了看“荒废”的食堂。
其实也不算太荒,只是一直没用过,也没有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什么的。
但房子盖得结实,打扫干净后添置器具就可以用了。
林玫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开始转。
猪肝可以卤,猪大肠可以炒,猪血可以做汤——这些东西不花钱,做好了就是肉菜。
至于素菜……这个年代的地不值钱,食堂后面就有一片荒地。
林玫觉得把它开出来种点白菜萝卜,应该还来得及。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卤猪肝要什么料,炒猪大肠要什么火候,猪血汤怎么去腥。
她没正经做过饭,但上一世在食堂吃了十几年,大概知道怎么做。
试试呗,做不好也不亏,反正东西是扔的。
正写着,有人敲门。
林玫抬头,看见顾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在忙呢?”顾怀安笑问道。
林玫歪歪头:“有事?”
“没事,路过。”他说。
“哦。”林玫继续埋头写着。
“这附近就这一条路。”他多余解释一句,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写什么呢?”
“菜谱。”
顾怀安愣了一下,探头看了一眼。
纸上飒爽字迹写着“卤猪肝:酱油、花椒、八角、桂皮、料酒、姜”,下面还有“炒大肠:盐搓、醋洗、焯水、爆炒”。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你还会做这些?”
“不会。试试。”
林玫忽然想起来,“对了,我正好有几件事想咨询你。”
顾怀安微微挑眉,就听林玫正经问道:“我以屠宰场的名义,能不能去贷款?”
“贷款?”顾怀安刚重复了一句,就听林玫又问道:
“我还准备把厂子里的食堂做起来,但……能不能算我私人承包的?是什么制度?你给我讲讲。”
顾怀安推了推眼镜:“贷款的事,屠宰场是镇办企业,你以企业名义贷款,用途正当,信用社应该能批。回头我帮你问问。”
“至于食堂,”他顿了顿,“你是承包人,厂里的事你说了算。”
“建个食堂给工人管饭,这属于职工福利,不用单独审批。但你要想私人承包——”
他看着林玫,“你是想自己干,赚的钱归自己?”
林玫没否认。
顾怀安笑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细细给她解释,“食堂用的是厂里的房子、厂里的灶台,赚的钱归你,镇里不会答应。”
“但你可以换个思路——食堂算厂里的副业,成本你控制,利润按承包合同分账。”
“你多拿一份经营报酬,合法合规。”
林玫想了想,点头:“行,就这么办。”
“你想贷多少钱?”顾怀安又问道。
林玫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头小猪仔,一千多。
食堂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几百块。
种菜的种子、农具,几十块。
加上周转资金——两千块应该够了。
“两千。”
顾怀安点了点头:“两千不算多。不过信用社贷款要担保人……”
林玫没说话,只看着他。
“两千块不多,我刚发了奖金……”
顾怀安笑道,“你救过我,这点钱,我都给你算是报答也是应该的。”
林玫微微挑眉。
顾怀安轻咳一声:“但我知道,你不能要。”
“我能。”林玫毫不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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