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玫愣了一下:“什么?”
“王顺发的屠宰场。”顾怀安的语气很平静,“这几天,小彭就是在那里查账。”
“镇里准备处理,要么关掉,要么找人承包。你要是想接手,我可以帮忙。”
林玫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王顺发家的院子,想起那些工人站在那儿无所事事的样子,想起王浩拿着铁管冲出来的那副疯样。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跟王顺发没领证,不是夫妻。
他的厂子,他的债,他的孩子,都跟她没关系。
“不去。”她说。
顾怀安没劝,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想好做什么了吗?”
林玫没回答。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九零年的县城,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
街上有卖衣服的、卖家电的、卖五金杂货的,就是没见着拳馆。
她总不能去街上摆摊打拳。
或许……还要再去市里、省城、甚至京城看看?
“我就是随口一说。”顾怀安推了推眼镜,“你要是没想好,可以先回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
林玫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想让我接?”
“不是我想让你接。”顾怀安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是那个厂子,关了可惜。”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顾怀安笑了,“就是觉得,你闲不住。”
林玫没接话。
两人沿着街边走,走到一个路口,顾怀安停下来:“小彭在对面,我去跟他说几句话。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林玫说。
她不想掺和。
顾怀安没勉强,过马路去了。
林玫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进对面的办公楼。
屠宰场……
林玫心道,也不是不能接。
但她不能当冤大头,更不可能替王顺发还债。
不过猪肉确实是这个时候的好东西,而且现在是十月份,眼看就要过年。
而且,林玫还记得从前看过新闻,说是九零年生猪价格创历史新高。
从原本的三块钱,直接涨到四块八一斤,过年前后更是突破五元大关。
到时候,屠宰场肯定能挣一大笔钱。
顾怀安会这么好心,帮她接手屠宰场?
那个小彭,身份就只是个简单的会计吗?那顾怀安受伤肯定不会只叫他来。
林玫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平静的看着顾怀安走过来。
“王顺发从厂子里弄出去好多钱。”顾怀安推了推眼镜,语气感叹,“本来挺挣钱的厂子……”
林玫还是不吭声。
就当自己对屠宰场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陪我去看看呗?这厂子关还是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顾怀安转头看林玫。
林玫蹙眉:“不太想去……”
“就当走走?那边还有个挺好吃的国营饭店,等会儿我请你吃饭。”顾怀安笑道。
林玫看出来他还是想让自己接手厂子,心中便安定下来,一言不发的跟着他往前走。
红旗屠宰场在镇子东头,离供销社不远。
林玫到的时候,大门开着,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工人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都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一个年纪大的工人站起来。
“不找谁。随便看看。”顾怀安往里走。
工人拦了一下:“里面不让进——”
“这是我们领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玫回头,看见小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工人看了看小彭,又看了看顾怀安,让开了。
顾怀安笑笑没说话,带着林玫继续往里走。
屠宰车间不大,设备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冷库开着,里面挂着几扇猪肉。
再旁边是个养猪场,地方并不大,但很干净,小猪仔和大猪瞧着精神都不错。
旁边两个应该是负责养猪的工人,都有些紧张的看着顾怀安。
后面是院子,王顺发家住的地方。
林玫昨天来过,今天不想再进去。
转了一圈出来,小彭还在门口等着。
“小彭,你刚查完账,这厂子怎么样?”顾怀安故意问道。
小彭看了看林玫,翻开文件夹:“王顺发在的时候,这厂子一年能杀三千头猪。刨去成本、工资、税,一年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
林玫愣了一下。
九十年代初,一年赚三万,不是小数目。
“王顺发把赚的钱都挪走了?”她问。
小彭点头:“一部分赌博输了,一部分被他挥霍了。账上还欠着工人半年工资,欠供应商货款,加起来三万多。”
“那这厂子现在是亏的?”
“账面亏。但经营本身没问题。”
小彭合上文件夹,“设备能用,工人熟手,客户关系还在。只要有人接手,把生产抓起来,三个月就能回正。”
林玫没说话。
“走吧,吃饭去。”顾怀安也不催她。
林玫走了几步,慢吞吞开口:“我如果留在这里,会很尴尬。”
“怎么?”顾怀安回头挑眉。
“王顺发还有两个孩子。”林玫装的很像是犹豫的样子,“我不好做。”
“王顺发欠的钱,不用你管,但你可以对外说,他的债都是你还的,这样你对两个孩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顾怀安笑起来,“林玫,你不是不敢吧?”
“激将法对我没用,我手里又没钱,承包这么一个厂子得多少钱。”林玫继续犹豫。
“这厂子一年能赚三万。”
顾怀安点头:“王顺发随便管管都能赚三万。他不在了,经营得当的话,不止。”
林玫撇过脸去。
“镇里说了,前三个月每月交二百块承包费。”
“三个月后如果不能扭亏为盈,就关厂;盈利了,镇里分三成利润。”
“工人的工资,镇子里先给补一部分,剩下的可以过年时再发。”
顾怀安顿了顿,“我也可以帮你担保,先不交承包费,等盈利了再补。”
林玫这次有些惊讶了:“你帮我担保?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顾怀安笑了,“你是好人。”
林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昨天她还在青山村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孝女大坏蛋不得好死呢。
“怎么样?你先想着,咱们吃饭。”顾怀安对她笑着,推开国营饭店的门,去小窗口点餐了。
林玫没理他,进饭店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在算账。
每月二百块承包费,工人工资一个月大概一千五,水电、税费、买猪的钱……
加一起,一个月至少要赚三千块才能持平。
小彭说一年能赚三万,平均一个月能赚两千五,加上这些成本,光卖肉这厂子一个月就能有五千五百块钱的销售额。
“王顺发在的时候,一个月杀多少头猪?”顾怀安坐下时,林玫便开口问。
“淡季七八十头,旺季一百多头。”
顾怀安说,“他杀的是整猪,卖的是白条肉。利润薄。”
林玫看了他一眼。
这人什么都知道。
“我再想想。”她说。
顾怀安没催,他去拿了做好的饭菜,一碗红烧肉,一份炒青菜,还有一条鱼,在这个年代算是非常丰富了。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吃饱之后出门,顾怀安却又叫住了她。
“嗯?”
“你要是接了,不是帮王顺发收拾烂摊子,是给那二十多个工人一个饭碗。”
顾怀安说的很认真,“这镇子上所有人,吃的肉都靠这一个屠宰场。”
“哦。”林玫简单应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去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第二天一早,林玫去了屠宰场。
她没跟顾怀安说,自己去的。
她在里面待了一上午,看工人杀猪、剔骨、分割,看会计记账,看客户来拉货。
因为王顺发的事情,屠宰场的客户少了很多,这一上午,连半头猪都没卖完。
工人都唉声叹气,唯恐丢了工作。
中午的时候,她在门口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然后去找了小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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