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安找的人第二天就来了。
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自称姓赵,说是县建筑公司的,顾同志托他来修房子。
赵师傅里外看了一圈,砸了咂嘴:“这房子年头不短了,梁都朽了,得换。瓦片也得重铺,墙皮要铲了重新抹。”
林玫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老房子。
记忆中,原身外婆是个很爱干净、也很勤快的小老太太,每次屋里屋外都收拾的整整齐齐。
房子被林大茂占了三年,好好的房子住成了这个样子。
“修。”她说。
赵师傅点点头,招呼工人干活。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村里人开始聚在门口看热闹。
这个院子林大茂家住了三年,昨天林玫把人赶走,今天就有人来修房子——
村里人什么闲话都能传出来:
“听说了吗?林家大丫头把房子要回来了。”
“可不是,把她大伯一家都赶出去了。她大伯娘哭得跟什么似的,都没地方去了。”
“听说最后跑到林大为家去了。”
“林大为不是也进去了吗?”
“这丫头,够狠的。把自己亲爹和亲大伯都送进去了。”
“还不是林大为活该?把闺女卖给王顺发,那是人干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可她一个丫头片子,这么闹腾,以后谁还敢娶她?”
“是啊,听说樱花还要和德运闹离婚,你说这事儿……哎!”
林玫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怀安站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也没说话。
正说着,李桂花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见林玫,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玫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这是原身的亲妈,那个抱着她不让反抗的女人,那个说“你顺着他些”的女人。
“玫啊。”李桂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大伯娘说,你爹和你大伯,都是你弄进去的?”
林玫没说话。
“是不是?”李桂花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哭腔,“你爹是你亲爹啊!你怎么能——”
“他把我卖了。”林玫说,“这我还没告他,他又拿着钱去赌博,难道是我让的吗?”
李桂花被噎住了。
“五百块。”林玫看着她,“他把我卖给一个打死过两个老婆的杀人犯,就为了赌那两把。”
“他……他也是没办法……”李桂花的眼泪掉下来,“你弟弟没了,他就剩下你一个孩子,他——”
“他剩下我一个孩子,所以他把我卖了?”林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桂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在门口,眼泪糊了一脸,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你大伯娘和你堂哥现在住我们家。”她换了个话题,越发局促,“你嫂子走了,你大伯还在里头,他们没地方去……”
“那是你们的事。”
“玫啊,你大伯娘说,是你逼走樱花的。她说你拿着房契去闹,把人气走了——”
“房子是我的,我要回来,天经地义。”林玫打断她。
李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林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听话……”
“以前听话的林玫已经死了。”林玫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上次说的时候,李桂花愣住了,这次也愣住了。
“你走吧。”林玫转身进屋,“以后没事别来找我。”
“玫啊——”
林玫没管李桂花在门口站了多久,也没管她是不是又和别人说了什么。
原身用五百块和一条命,已经还清了这对父母的生养恩。
工人干了两天,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梁换了新的,瓦片重新铺过,墙皮铲掉重抹,院子里也清理干净了。
林玫里外看了一圈,觉得还行。
第三天傍晚,眼看着活要干活,顾怀安问林玫:
“林玫,今天就差不多收工了,我看着赵师傅烟也抽完了,你知不知道村子哪里有卖烟的?”
林玫想了想:“西头有个合作社。”
就是这个年代的小卖铺。
顾怀安犹豫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二十块钱:“我不认识路……”
这是要支开她。
林玫心中明白,面上不显,接过钱点头:“我去买吧。”
她往后走,从护林房后面又转回来,找到一扇对着杂林的窗户,悄悄推开一条缝。
顾怀安和赵师傅交谈了片刻,不知道说了什么。
片刻后,赵师傅点点头,出门去,屋里就剩下顾怀安一人。
他四下看了看,林玫稍稍躲了一下,再看过去时,顾怀安正在搬梯子。
他踩着梯子上去,在房梁附近摸了好一会儿。
林玫就静静看着,心中的猜测却成了令人震惊的现实——
顾怀安来青山村执行的秘密任务,竟然与原身外婆有关?
顾怀安从房梁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揣进怀里,若无其事地下来了。
林玫蹙眉看着他把梯子搬回原位,又打开门走出去,她才离开。
那……到底是什么?
太阳落山的时候,工人收了工。
林玫和顾怀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一碗面。
林玫吃了一口,忽然说:“这房子修好了,卖个好价钱。”
顾怀安点头:“供销社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有兴趣。明天就来看房。”
“行。”
两人都没提其他的事。
林玫吃完面,去厨房洗碗。
顾怀安坐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本子。
旧的,封面泛黄,边角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重新揣进怀里。
林玫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表情似乎有些凝重。
“怎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林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对原身外婆的身份有了更多猜测。
第二天上午,供销社的人来看房子。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吴,戴着眼镜,说话客气。
里外看了一圈,很满意:“这房子修得不错,去县里路也好走。五百块,行不行?”
林玫想了想:“五百五。”
吴主任犹豫了一下:“行。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现在就可以。”林玫并不想多等。
当天她就和吴主任去了县城,房子过户,一手交钱,和青山村断了所有联系。
站在供销社路边,林玫看着县城的方向,难得的有些迷茫。
她从前做的是拳手,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市场?
五百五十块在这九零年不算多也不算少,她不准备坐吃山空,却也一时没想好到底要做什么。
“都办好了?”顾怀安走了过来。
林玫点点头,还没说什么,顾怀安却突然说道:“你想不想接手王顺发的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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