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玫把房契收好,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得尽快处理。
“能走吗?”
“能。”
“那走吧,我看了看外面也没有生人。”
林玫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外走。
镇卫生院的灯还亮着。
林玫没走正门。
她绕到后院,找到一扇没锁的窗户,自己翻窗进去后,又打开后门让顾怀安回来。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值班室里打瞌睡。
看见两个人从后门走进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你们——”
“医生,”林玫把顾怀安扶到椅子上坐下,“他肩膀里有颗子弹,需要取出来。”
医生的脸色变了:“子弹?你们是什么人?这得报警——”
“不能报警。”林玫打断他,“他是工商局的,执行公务的时候被人打了。您要是报警,他的任务就暴露了。”
医生愣住了,看了看林玫,又看了看顾怀安。
顾怀安适时地苦笑了一下:“麻烦您了。我同事去联系局里了,天亮就有人来接我。”
医生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动了手。
子弹取出来的时候,顾怀安一声没吭。
林玫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毛巾,准备随时塞他嘴里。
全程他都没用上那块毛巾。
伤口包扎好,医生又给挂了一瓶消炎药水。
顾怀安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在这儿等着。”林玫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嗯。”顾怀安像是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半闭着眼睛,却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零钱。
那是他付完医疗费之后所有剩下的钱。
“谢礼?”林玫一愣之后便收下了。
她还笑着说道:“有点儿不够。”
顾怀安也笑了:“那当然,我的命可贵着呢。”
林玫起身刚要走,却听到顾怀安继续说道。
“镇派出所的电话是……”
顾怀安报了一串数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是严打期间,聚众赌博至少拘留十五天。”
林玫看着他,想了想,还是用质疑的语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就陪着他演一回。
顾怀安笑道:“我那工作,常和公安系统打交道。”
林玫“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找医生借电话。
医生接过她递过来的五毛钱,还以为她是要联系顾怀安的家人,也没多问。
林玫拨了顾怀安说的那个号码。
挂了电话后,她依在卫生院门口,闲闲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不太清晰的警笛声。
林玫笑了一声,转身回了病房。
顾怀安还躺在病床上,消炎药水挂了一半。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好了?”
“嗯。对了,你这伤还得休息几天……需要我帮你给家人朋友打电话吗?”
林玫又问一次。
顾怀安摇摇头:“取了子弹,我这伤也不算严重。明天我还得去查账,过几天忙完,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玫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她也不好直接问他到底是什么秘密任务,命都差点没了,还得继续干。
她只抱臂靠在病床边,闭目休息。
不一会儿,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又呼啸着路过卫生室。
林玫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些。
“你……”顾怀安忽然开口。
林玫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是想问,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顾怀安像是真的在关心她,“你说你把新婚丈夫送进了派出所,那以后,你要回娘家住吗?”
林玫坦然答道:“我不回去。”
不管是“新婚丈夫”,还是原身亲爹,都被她送派出所了。
以后住哪儿……外人看来,确实是个问题。
“那房子要回来,你自己住吗?”顾怀安又问道。
林玫却摇头:“我不会留下。”
青三村还是太小了,九零年遍地黄金,林玫准备出去闯闯。
她孑然一身,赤手空拳也没什么好怕的。
顾怀安“哦”了一声,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说道:“你也睡会儿吧。”
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林玫确实累了。
她又去给医生交了一块钱的陪床费,就在顾怀安旁边的病床,蜷缩着睡了一晚上。
一觉醒来,林玫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低头看看自己。
红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撕掉了一只,前襟蹭满了灰和血,整个人跟个叫花子似的。
得先收拾一下。
原身仅有的几件衣服,那天都被一起送到王顺发家了。
买了早饭,确定顾怀安白天还需要再打两针之后,林玫就准备先去王顺发家里一趟。
王家就住在镇上屠宰场的后院,走过去也不远。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炉子的烟味。
九零年的秋天,空气里都是希望的味道。
林玫不由也有些期待起来。
屠宰场里很乱,王顺发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
工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三三两两地站在院子里议论。
看见林玫进来,都愣住了。
“你是……”
“王顺发刚娶的媳妇?”有人认出了她身上的红衣裳,“你不是……走了?”
“回来拿东西。”林玫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转过墙角,一个搪瓷盆就飞了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她脚边。
“滚!都他妈滚!”
变声期男孩的声音,又凶又哑,“我爸被抓了你们就来看热闹是吧?滚!”
林玫绕过地上的搪瓷盆,看见了王浩。
王顺发的大儿子,是他第一个老婆生的。
十四岁了,个头不小,快一米七,壮得像头小牛犊。
遗传了他爹的骨架,满脸横肉,眼睛红红的,像头发了疯的野牛。
他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
五岁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受惊的葡萄。
王小草,王顺发第二个老婆生的女儿。
她缩在那里,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墙缝里,见有外人看过来,立刻把头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
“你是谁?”王浩瞪着林玫,“你来干什么!”
说完,他看清林玫身上的衣服。
一怔之后,王浩怒气冲冲朝着林玫冲了过来:“就是你?就是你把老子爹送进去的?”
他抄起地上的一根铁管,朝林玫冲过来。
“老子打死你——”
铁管抡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林玫侧身躲过,铁管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王浩没收住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玫没有趁这个机会动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王浩稳住身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头发了疯的野牛。
“你他妈——”他又冲上来,这回铁管横着扫过来。
林玫矮身躲过,铁管从她头顶擦过去,带起几根碎发。
她还是没有动手。
“打完了吗?”她问。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更疯了,铁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林玫全躲过去了。
不是靠速度,这具身体没有速度。
她靠的是判断。
王浩的每一招都太直了,肩膀一动她就知道他要往哪儿打。
第五下的时候,林玫不再躲了。
铁管砸下来,她侧身,右手抓住管身,左手一掌拍在王浩的手腕上。
王浩手一麻,铁管脱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愣住的那一瞬,林玫已经贴上来,右脚插进他****,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整个人往前一送。
王浩失去重心,往后倒去,“砰”一声摔在地上,后背着地,扬起一片灰。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瞪着林玫,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倒的。
林玫却看也没看他,直接从他身边掠过,进屋找到自己的包袱。
眼看着她竟真的要离开,王浩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吼道:“站住!你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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