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兴在本子上记，字迹工工整整的，跟写病历似的，把各类信息罗列。
梁静在旁边补充，把瘸老头约见的地点、时间、说了什么话，一条一条捋清楚。
梁振兴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梁宇：“你知道他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吗？”
梁宇摇头：“他说是乡下收的。”
“你信这？”
梁宇不吭声了。
梁振兴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茶几上，沉默了好一阵。
“上交的事，”梁振兴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跟博物馆讲清楚。”
梁静点头，应是。
“东西一件不少地交出去。”他看着梁宇，“少一件，你自己去跟人家说。”
梁宇赶紧点头。
梁振兴站起来，把白大褂从衣架上拿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都多小心些。”他说，“我们梁家早两年就大不如原先了。”
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梁宇长长吐了口气，瘫在沙发上，拿胳膊挡着眼睛：“吓死我了。”
梁静没理他，把茶几上那个旧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脑海里全是梁振兴刚刚的话。
他显然是早就有了提防，或许他知道更多信息，只是没告诉他们这些孩子。
“睡吧。”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明天一早去博物馆。”
梁宇嗯了一声，没动。
梁静关了灯，上楼去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梁宇还瘫在沙发上，胳膊挡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花花的一片……
梁静蹲在巷子拐角，盯着前面那个瘸老头。
她脑子里闪过昨天博物馆的林馆长的嘱咐。
“东西交了是好事，但这个案子还没完，你们先别轻举妄动，继续观察，咱得放长线钓大鱼。”
多对接，说得轻巧。梁静每次看到梁宇跟这个瘸老头对接，心都提到嗓子眼。
瘸老头在前面拐了个弯，梁静贴着墙根跟上去，路灯昏黄，照着他的背影一摇一晃，她看见他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梁静赶紧缩回头，后背紧贴着砖墙，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门开了，里头站着个人，穿着军装。
后勤部的人，这次她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瘸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往兜里一揣。
梁静咬咬牙，想靠近一点，看得更清些。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整个人被拽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她心跳骤停，抬脚就往身后踹。
“是我。”
方哲远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沙哑得厉害，带着喘息。
他的手松开了，梁静转过身，看见他靠在墙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作战服微敞着，左边的裤腿颜色比右边深了一大片，她低头一看，是血！从膝盖往下，湿透了裤脚，顺着鞋帮往下滴。
“你……”梁静倒吸一口气，“你受伤了？”
“不碍事。”方哲远拽住她手腕，把她往巷子深处拉了两步，躲进墙根的阴影里。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瘸老头消失的那扇门，才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你跟踪他多久了？”
“从我哥出来就跟上了。”梁静蹲下来要看他的腿，被他一把拽起来。
“别看了，真没事。”方哲远盯着她，“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梁静摇头，方哲远没答话，拉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走。
他走得不快，左腿不太敢使劲，每一步都带着拖，梁静想扶他，被他挡开了。
“我自己能走。”
两人拐进另一条巷子，方哲远的车停在路边，熄了灯，跟夜色融在一起。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梁静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来的瞬间闷哼了一声。
车子发动，往梁家方向开，梁静盯着他腿上的血，那一片深色还在往外扩。
“你该去医院。”
“去过了，缝了针。”方哲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刚刚回来就听梁宇说你跟踪瘸老头来这边了。”
梁静张了张嘴，被他打断了。
“那个瘸老头，叫孙德胜。”方哲远的声音尽可能的平缓，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脑子一阵阵发紧。
“孙德胜五六年之前在后勤部当过库管，后来腿伤了，办了病退，他儿子在后勤部开车，给张卫铭开了三年车。”
梁静心里警铃大作，追问：“张卫铭？”
“嗯。”方哲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孙德胜的儿子去年二月份病了，后续是长期治疗，需要一大笔钱。”
梁静靠在座椅上，手指攥着安全带，脑子里转得飞快，瘸老头显然是张卫铭的人，那些古玩是从后勤部流出来的，梁宇不过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她想起梁宇说的那些话，瘸老头说东西准备好了，就差他了，估摸不是差他这个人，是差他这根线。
捋清以后她反而不慌乱了，目光直直落向方哲远的腿，“你腿上的伤，怎么回事？”
方哲远没答话，始终看着路，来分散疼痛感，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次任务是我和周承志一起出的。”缓了好半晌，他开口了，语气都有些轻飘飘的：“任务中途遭了暗算，他负责增援，拖了四十分钟才来。”
四十分钟？梁静的手攥紧了安全带，这四十分钟在战场上是会要人命的！
“我们牺牲了一位同志，”方哲远的声音彻底压不住颤音，眼尾也染上了红意，“他……”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天的情形。
牺牲的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副营长，拖的时间太久，他们早就疲惫不堪。
他原以为周承志来了便会没事，可那人，明明看到了敌人的举动，居然眼睁睁的看着队友暴露在敌人面前，不做提醒。
方哲远始终无法忘记，周承志在自己耳旁说的话。
“这只是一个教训，管好你的妻子，少管闲事，她已经出嫁了，还管娘家做什么呢。”
方哲远深呼吸一番调整情绪，硬生生忍下汹涌的情绪，却并未把周承志的话告诉梁静。
他觉得梁静也是无辜的，他只恨周承志的所作所为。
梁静见他停顿，直觉这事显然没这么简单，想开口追问，却见方哲远俨然一副生人勿扰的冷硬模样。
她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也不想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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