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梁静帮着何紫把碗筷收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方哲远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边那棵老枣树。

这会枣树刚好挂挂果，枝丫被压弯了腰。

梁静走过去，薅了粒枣，咬了一口便皱着眉丢了出去，嘴上还不忘问：“站这儿看什么呢？”

方哲远转过身，目光落到脸上，她鼻尖微红，风一吹，下意识的就抱起了胳膊。

这身衣服好看是好看，可这会没了太阳，俨然是有些单薄了。

方哲远眉心动了动：“出去走走？”

想到后面的独处时间会越来越多，梁静也有心和方哲远拉近些关系。

她想也不想的就点了点头，跟何紫打了声招呼，两人出了门。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小孩跑过，带起一阵风来。

梁静缩了缩脖子，这天是真冷了，但一想到供销社那些棉袄，她就更冷了，她情愿要风度不要温度，也绝不可能穿那些衣服。

方哲远走在外侧，步子不快，目光往她身上落了好几回。

出了巷子，他今天申请的外出吉普车正停在路边。

梁静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开副驾驶车门，回头看她：“上车。”

“去哪儿？”

方哲远没答话，只是颔首示意她，梁静也不问了，上了车。

车开了三十多分钟，梁静有些昏昏欲睡，等停下来的时候，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京都百货大楼。

六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闪着光，二楼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穿呢子大衣的模特。

这是京都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场，她听说过，但从没进来过，原主的衣服大多是何紫找裁缝做的。

梁静下了车，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等到停好车的方哲远，她眼里带着意外：“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方哲远低头看她，目光落在那件薄外套上，声音低低的：“这天还穿这个，不冷？”

梁静被他说中了，却弯了弯嘴角：“冷啊，但好看。”

方哲远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眼底微光闪动。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的手掌十分温热，带着薄茧，包住她冰凉的指尖。

“手都冻冰了。”他轻笑着松开手，语气略带嗔怪。

梁静心跳漏了一拍，抽回手，瞪他一眼：“还逛不逛了？”

方哲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迈步往里走。

一进大楼，热气扑面而来，梁静觉得被冻僵的身子在慢慢恢复。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柜台，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珍珠霜，售货员穿着白大褂，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糖果柜台前围满了人，大白兔奶糖用纸袋装着，旁边摆着上海奶糖，高粱饴，花花绿绿的包装纸看着就馋人。

方哲远没停，带着她往二楼走。

二楼是服装区，一排排衣架上挂满了衣服，军便装，两用衫，卡其布外套。

也有几件呢子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

梁静看过家附近的区百货大楼，可那跟这儿没法比。

京都百货大楼的货全，款式新，听说是上海那边的时兴款式。

她侧头看了方哲远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一副要给她买衣服的架势，是真心想给她买，还是客气客气？

转念一想，既然他开了这个口，那她就看看，他这客气能到哪一步。

梁静没等他开口，自己往柜台前走。

她停在挂大衣的地方，一件件看过去。

呢子大衣是眼下最金贵的东西，一件顶普通工人三四个月工资。

她看见一件驼色的，双排扣，腰间有条带子，领子是海军领的款式，比军便装秀气多了。

售货员眼尖，远远的就瞅见梁静打扮时髦，热情的迎了上来：

“同志你眼光真好，这是上海刚到的纯呢子大衣，今年最时兴的款式，整个京都都只有六件呢！”

梁静伸手摸了摸料子，厚实，软和，确实好东西。

她扭头拿起衣服，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转身看向方哲远问道：“这件怎么样？”

方哲远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看了看：“喜欢就试试。”

梁静挑了挑眉，没客气，让售货员拿下来试。

大衣上身，她在镜子前转了转，驼色衬得她肤色白净，腰身收得正好，比那件风衣暖和不少。

她低头看了眼标签，一百一十八块，这个数，搁一般人得琢磨一年，她暗自咂舌。

她透过镜子里看着方哲远，试图看透他的表情。

方哲远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的她身上，眼底带着点笑意：“好看。”

梁静面露诧异，方哲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他会嫌贵，又或者是让她再看看别的。

可他只眉眼带笑，静静的看着自己。

梁静转过身，看着他，进一步试探：“买了？”

方哲远点头，扭头看售货员：“开票。”

梁静心里微微一动，售货员开票的功夫，她又往旁边走。

旁边挂着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两用衫，领子是尖领的，收腰款式，七十八块。

还有一件大红色的高领毛衣，料子是晴纶的，四十五块。

她拿起那件红毛衣看了看，扭头看方哲远。

方哲远已经走过来，接过毛衣看了看，又看看她：“试试。”

梁静试了，红色衬得她整个人亮了起来。她从试衣间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怎么样？”

方哲远眸光定了定，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刚低了几分：“好看。”

他又扭头看售货员：“开票。”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看了梁静一眼，又看看方哲远，跟同伴咬耳朵。

“你看人家的对象，那姑娘试一件他买一件，眼都不眨！那一百多块的呢子大衣，我看了俩月都没舍得让我家那口子掏钱。”

同伴酸溜溜的回：“我那个死鬼，给我买条围巾都要念叨半年，人家这命怎么这么好嘞。”

梁静听见了，耳根子有点热，但她没低头，反而看着方哲远，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又走到鞋柜前，看中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鞋，三十八块，她试了试，在镜子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方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