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远又看了眼手表。
离机械厂下班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厂门口早没人了。
推着自行车出来的人流早就散了,这会儿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他跨在二八大杠上,盯着那两扇半闭的铁门,心里那股烦躁直往上冒。
昨天说好了,训练结束得早,他就过来接她下班。
今天这是怎么了?加班?还是她压根就没打算等自己来?
他想起昨晚她在路灯下的模样,仰着头,一脸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不清自己当时什么感觉,就好像心里一直空着的地方,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他把车锁在棚子边,抬步走向门卫室:“同志,我找维修岗的梁静。”
他掏出军官证,老门卫验过,客气一指:“直走,到头右拐红砖房。”
“谢谢。”
方哲远迈开步子往里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步履极快。
刚准备下班的赵青山远远瞅见这个熟悉的身影,愣了一秒,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红砖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看,空荡荡的,没人。
方哲远正蹙眉,一个清洁阿姨端着水盆路过。
她瞅了眼他身上的军装,又想起厂里那些闲言碎语,当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找小梁啊?估摸还在废品集中点那边折腾呢。”
阿姨叹了口气,往西边一指,“最边上搭破铁皮棚子的就是,造孽哟,一个大学生天天干这活……”
废品集中点?她不是维修岗吗?
方哲远眉心拧了起来,转身就往西走。
越走越偏,路边堆满废旧零件。
远远就看见角落有个破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料。
就在那片钢铁废墟中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静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身上那套蓝色工装蹭满了黑油和铁锈,后背肩胛骨那块被汗浸得湿透。
她正费力地把几根弯曲的铁条归类,侧脸沾了一道黑灰,也浑然不觉。
方哲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印象里的梁静,是每次见面都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气的小姑娘。
她总是白衬衫配浅灰西装裤,皮鞋擦得锃亮,
下巴微微扬着,看他的眼神里只有抗拒和厌烦。
可眼前这个背影……
缩在废铁堆里,显得那么单薄,没有香气,只有汗水和机油味。
方哲远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他想起前天晚上她说想好好过日子,也想起更早之前,她看他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最后是师长那句话占了上风。
“人家要是还愿意跟你过,你就主动点,别端着你那团长的架子,她不是你的兵。”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直到走近了,蹲下身,梁静还没察觉。
她正用一根铁棍撬着一个卡死的齿轮,专注得连他靠近都没发现。
方哲远没出声,伸手去搬脚边几块沉重的铸铁块,东西入手冰凉,分量不轻。
“怎么分类?”他开口,声音不高。
在这空旷安静的废品集中点,突然响起男声,还是把聚精会神的梁静吓了一跳。
她手一抖,铁棍哐当一声掉在铁板上。
梁静猛的转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黑一道灰一道,鼻尖沾着油污,头发汗湿了黏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里头映出他的身影。
方哲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真实的她,比记忆里那个光鲜的影子顺眼得多。
梁静眨眨眼,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尴尬让她想把脏手往身后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傻。
“你……你怎么进来了?”
“下班了。”
方哲远扫一眼她身边的废料堆,“这些怎么分类?铁归铁?铜单独?”
梁静愣了一下,指了指:“你把铜料放左边,铁料放右边,大件的丢到一边。”
方哲远点点头,起身就搬起梁静刚才撬的那个大件,他力气大,轻轻松松就挪动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只剩废料砸在地上的声响。
梁静的目光不由自主瞄了他一眼,他侧脸紧绷着,干得专注,额角冒汗了也没停。
衬衣蹭上机油也不在意,袖口卷到小臂,线条结实。
她低下头,轻声提醒:“铸铁块太重,你搬的时候小心些。”
方哲远正搬起块铁砧子,动作顿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好。”
放下铁砧子,他又转身和梁静一起搬一块废板材。
抬起来时两人换了个方向,调转间,他的手不经意覆上她的手。
温热触感覆上来的一瞬间,两人同时一顿,梁静下意识想缩回手,方哲远却没松。
“别松,板材滑。”他声音依旧低沉,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梁静脸颊发烫,僵硬地点点头,配合着挪动。
板材落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这片刻的异样。
方哲远率先松开手,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腕,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堆废料。
梁静也匆匆收拾起小件,不再和他对视。
夕阳余晖下,这一幕落到了围墙另一头的那人眼底。
围墙另一头,赵青山透过破洞,死死盯着废料堆旁的两个人,眼睛因为愤怒充满红血丝。
“呸!”
赵青山低低啐了一口,仓皇转身,踉跄着离开了墙根。
他瞪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冲回他租住的那个大杂院。
他狠狠的把自行车甩在墙边,从堆满东西的院子钻过。
说是大杂院,其实就是一个偏院,又小又破,紧紧凑凑的住了四户人家。
四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和一个旱厕,谁家做了啥菜,谁家上了几趟茅房,彼此都一清二楚。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以及公厕那股散不去的骚臭味。
他把租住的单间门摔开,一股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子小得可怜,放下一张木板床,一个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破箱子之后,几乎就没了下脚的地方。
窗户又小又高,糊的报纸发黄破损,透不进什么光,大白天屋里也阴沉沉的。
墙上糊的旧报纸受潮起泡,脱落下来,露出后面黑乎乎的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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