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瞅了眼那堆废料,又看向徐东霖:“主任,我岗位是机械维修,不是搬运工。”
“哟?”徐东霖嗓门拖得老长,眼睛往四下里一扫:“大伙儿都听听,新来的大学生还会挑活儿干呢。”
“咱机械厂就这规矩,新人就得从底层干起。怎么,大学生家境好,过惯了小资生活,吃不了基层的苦?”
旁边传来几声低笑,没人吱声。
梁静心里一紧,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她要是不干就是默认。
“行。”她松开攥紧的手,“我搬。”
徐山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晃悠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蹭过来,压低声音:
“小梁,你们得罪他了?你们仨实习的,怎么一个接着一个倒霉。”
“没。”梁静是真想不通。
原主记忆里,前两个月徐东霖都在折腾另外两个实习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瞄准她了。
但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离试用期结束只剩一个月,转正后她才能顺利拿到岗位转区证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家后来的结局不是一天造成的。
梁老爷子已经越发糊涂,剩的那点余威撑不了多久,他年轻时对部下管理严格,只怕得罪了不少人。
现在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等着抓把柄,又或许早就有人已经动手等着拉梁家下水。
她得格外小心,这“资本主义”的帽子一旦扣上,想摘就难了。
女工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自己当心点儿。”
梁静点点头,推起板车往废料场方向去。
废料堆在西边最里头,一个破棚子底下,报废的机床和设备堆成了山。
她拉着板车刚到,就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那儿,对着一台锈得快散架的车床发呆。
“师傅,废料卸哪儿?”
老头抬起头,眼神有点木,透着疲态:“搁边上就成,顺便归置归置。”
梁静一愣,这意思是,她还得负责收拾?
但她没吭声,闷头开始卸货,生铁块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老头还蹲那儿,盯着锈车床嘀咕:“十几年的老伙计,说扔就扔。”
梁静拍拍手上的灰:“坏了不扔,留着干啥。”
“没坏。”
“啥?”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里头就一根轴锈死了,换根新的就能用。”
“每个月都得换,厂里嫌麻烦,直接报废换新的了。”
梁静扫了那车床一眼,锈是锈得厉害,但仔细看,底座螺丝口还规整,齿轮箱也没裂痕。
“底座是铸铁的,没裂就还能用。”她脱口而出。
老头这才正眼瞧她,脸上带点讶异:“你懂这个?”
“我机械维修岗的。”
“维修岗?”老头打量她,“那你怎么跑来送废料?”
梁静没接话,弯腰把最后一块铁坨卸了下来。
老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没再问,摸出根烟点上,蹲回去默默抽。
梁静也没再说话,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那堆废料运完。
回到车间,手还没顾上洗,徐山霖又晃过来了。
“废料送完了?行,把这堆图纸理理,分门别类塞柜子,理完把地拖拖,看这油的。”
梁静瞥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钟头,她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主任,图纸是保管员的事吧?”
徐东霖脸一拉:“又来教我办事?不想干趁早回家,当你的资本主义大小姐去!”
男工们哧哧低笑。
梁静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她把工具塞回柜子,蹲下来整理图纸。
图纸堆成小山,霉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头晕。
她一张张捋平卷边,按型号年份分开,这活纯粹折腾人。
旁边有人嘀咕:“瞧见没,大学生又怎样,还不是理破烂。”
“谁让她没眼色,徐主任是好惹的?”
“听说她这岗位本来是给徐主任侄子转正的,她是走后门……”
“怪不得。”
闲话飘进耳朵,梁静只当没听见。
感情徐东霖想从三个实习生里逼走一个,给他侄子腾地,前两个没得逞,就盯上她了。
这两个月本该练维修实操,结果杂活全堆头上,等转正时,他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她踹了。
梁静嘴角极轻的上挑,想得美。
理到一半,她手忽然顿住,图纸最底下埋着一张老式铣床结构图。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手动进给机构改良设计很巧妙,旁边有蓝色圆珠笔写的模糊笔记,像是老师傅的心得。
她不动声色看了几眼,把关键记在心里,才归进报废那摞。
十一点四十,总算理完。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腰酸得厉害,眼前黑了好几秒。
徐东霖掐着点晃过来,扫了眼柜子和地面:“地还没拖呢,小梁,做事要有始有终啊。”
他指了指她刚蹲过的地方,一小块保洁漏拖的位置:“赶紧的,拖完好下班。”
说完仰着脑袋迈着八字步出去了。
梁静憋着气,抄起拖把三两下弄完。
十二点整下班铃响,人潮往外涌,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洗了手,拿着铝饭盒往食堂走,队伍老长,轮到的时候荤菜早没了,只剩熬烂的白菜和玉米面窝头。
她找个角落坐下闷头吃,脑子里转的却是那张图纸上的结构。
下午,果不其然又是一堆杂事。
“小梁,去仓库领机油。”
“去三车间帮王师傅搬配件。”
她全应下,跑得脚不沾地,初秋的天里竟也被汗洇湿了后背,脸上糊了机油也顾不上。
只是每次经过那台名义上归她维护,却从没让她碰过的中型冲床时,她会多看两眼。
耳朵仔细听着运转声响,里面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杂音,她默默记在心里。
废品集中点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听出来了?”
梁静回头,见是他也没隐瞒,“有点不对劲。”
她指着冲床,“滑块回程时候,比正常晚半拍,承轴可能磨损了。”
老头眼里闪过惊讶:“干维修几年了?”
“刚毕业,实习期。”
“刚毕业能听出这个?”老头眯起眼,“谁带的?”
梁静摇头:“没谁带,徐主任让我天天搬东西,机器不让碰。”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你忙你的。”
说完背着手走了,梁静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临近下班,徐东霖又来了。
“小梁,今天表现不错。”他难得和颜悦色,“废品点那边还有一批,你负责清理完再下班。”
梁静应了声:“好”。
周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偷笑声,她并无理会,快步朝废品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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