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那张扭曲的脸,在林白视野中占据了一切。
腥臭的酒气混合着汗酸味,直冲鼻腔。
那根浸透了盐水与干涸血渍的皮鞭,鞭梢的阴冷气息几乎要钻进林白的皮肤。
周围的玩家们,呼吸都停了,脚步下意识地向后挪动,拉开距离。
“你还敢回来。”
王虎的声音像是从磨盘下碾出来的,每个字都裹挟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暴戾。
“王……王监工。”
林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洞的风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神里全是耗子见了猫的惊惧与绝望。
“我……我只是出去找点吃的,这几天……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这理由拙劣,却真实。
它精准地踩在了一个底层佃农求生本能的所有逻辑上。
“找吃的?”
王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狞笑,另一只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探出,死死揪住林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老子看你是想卷着灵米跑路!”
“你耍我的胆子,倒是比天还大!”
林白双脚悬空,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脸色憋得紫红,双手无力地拍打着王虎那铁钳般的手臂。
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没……没有……我不敢……”
“林哥!”
人群里的李青再也站不住了,他用尽毕生勇气冲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王虎面前的泥地上。
“王监工,您大人有大量!林哥他不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怕灵米被偷,才,才藏起来的!”
“滚开!”
王虎甚至没低头看他,抬腿就是一脚,将瘦弱的李青踹得滚出老远。
“这里有你这只猴崽子说话的份?”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林白身上,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沸腾出来。
“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极品灵米,在哪?”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子就把你吊在田埂上,一鞭一鞭抽成肉干!”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王虎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林白被提在半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指向南边的枯井方向。
“在……在那边……我没带走……”
“放屁!”
王虎的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了林白一脸。
“老子刚从那回来,井里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你还敢耍我!”
他手臂上的筋肉猛地贲张,下一秒就要将林白活活摔死在地上。
“不在井里……在井边的……大槐树下……”
林白用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我……我挖了个坑……埋起来了……”
王虎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被怒火与贪婪烧得通红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狐疑。
“我怕……我怕被别人发现,所以才让李青说在井里……想引开别人的注意……”
林白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小人物的卑微与狡黠。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一个挣扎在最底层的蝼蚁,为了保住自己赖以生存的财富,用尽所有卑劣的心机,再正常不过。
王虎的理智,在“极品灵米”这四个字的巨大诱惑下,终于压过了被戏耍的暴怒。
杀一个佃农,像踩死一只蚂蚁。
可如果因此错过了那批能换成大把灵石的极品灵米,就亏大了。
“哼。”
王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手掌一松。
林白重重摔在地上,像一条缺水的鱼,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味的空气。
“算你识相。”
王虎用皮鞭的鞭柄,一下一下地点着林白的脸颊,动作充满了侮辱性。
“现在,带老子去。”
“要是再敢耍花样,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那个猴崽子,还有跟你走得近的那几个杂碎,一起陪葬!”
**裸的威胁,让刚刚爬起来的李青和人群中的赵虎等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是……”
林白挣扎着站起,佝偻着背,在前面带路。
那副卑微顺从到骨子里的模样,让王虎心中最后一点怒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别人生死的得意。
很快,一行人来到南边枯井旁的大槐树下。
林白指着一块毫不起眼的地面,声音虚弱:“就……就在这里。”
王虎对旁边一个监工使了个眼色。
那监工立刻上前,抽出短刀,几下就刨开了松软的泥土。
没挖多深,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显露出来。
监工将包裹呈给王虎。
王虎迫不及待地扯开油布。
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的灵米清香,瞬间炸开。
里面,赫然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颗粒饱满,闪烁着莹润宝光的极品灵米。
王虎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贪婪,再也容不下他物。
他随手抓了一把,感受着灵米在指尖滑落的温润触感,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
王虎满意地拍了拍包裹,用眼角斜睨着林白。
“这次的事,老子就当没发生过。”
“不过,你给老子记住了。”
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再有下次,就不是几袋米能解决的了。”
“滚吧!”
王虎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是,多谢王监工,多谢王监工。”
林白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然后搀扶起同样惊魂未定的李青,在所有玩家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茅屋走去。
王虎则像抱着绝世珍宝一样抱紧了那个包裹,带着他那群心满意足的手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佃农区。
一场足以致命的风波,就此平息。
回到破败的茅屋,李青将木门插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沿着门板瘫软在地。
“林哥,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刚刚还“惊恐万分”、“虚弱不堪”的林白,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
林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畏惧和疲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他的眼神沉静,眼底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背,一点一点,擦掉脸上早已干涸的,属于王虎的唾沫。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不带一丝烟火气。
李青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林哥,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也看不透的黑雾。
“王虎这条狗,暂时是喂饱了。”
林白淡淡地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他很快就会再饿的。”
李青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紧张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林白转过头,目光落在茅屋墙角那把破旧的锄头上。
“狗饿了,会咬人。”
“我们不能总指望着有肉骨头去喂它。”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李青的心上。
“所以,在它下一次张嘴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把它的牙,一颗一颗地敲下来。”
林白说完,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可李青却骇然地感觉到,那根普通的手指上,正凝聚着某种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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