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芳一行人赶来之前,早有探马前去报告消息,此时整个许都已经完全动员起来,高耸的城墙上布满一个个士兵,皆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许都对于曹家有特殊的含义,昔日曹操便是在此开辟魏朝的基业,时至今日,许都也是曹家最看重的地区之一。
洛阳会背叛曹家,但是许都不会,这里是曹氏的根基之地。
“陛下,许都已经到了,您准备如何?”桓范策马而来,一同而来的还有新任大将军曹曦。
“抽四镇精锐者,以许都为基地,围困洛阳,如此不过数月便能平定叛乱。”曹芳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道:“大将军,大司农都是朕的长辈,国家危难之际,朕只有依赖诸位长辈度过难关了。”
“桓大司农,昭叔叔,当今谁是愿意辅佐大魏的忠臣,你们能教导我吗?“
只要没有曹爽,曹芳身边的大臣,能力还是称得上出色的,策马奔驰的这段时间,魏国已经有了新的领导团体,曹芳,曹曦,桓范……
举荐……桓范下意识望向曹芳,夜幕深沉,看不清曹芳的面容,但在火光的映衬下,曹芳的眼睛颇为明亮。
“镇南将军毌丘俭,司空王凌皆受国恩,时刻不忘记以死报国,陛下使用他们,一定能剿除逆贼。“桓范没有丝毫迟疑,说出这段话,显然在路上已经思考很久了。
桓范果然不愧是智囊,一般人这时是不敢举荐毌丘俭的,因为毌丘俭是司马懿的老部下,若不是后来毌丘俭举兵匡扶魏氏,连曹芳也不敢过于相信他。
曹曦说的则简单很多:“夏侯玄可以辅政。“
比起曹爽,曹曦还是有些智谋的,夏侯玄是夏侯尚之子,曹爽表弟,现在担任征西将军,如果说有谁对于皇室最忠诚那么一定是他了。
“朕也听说过国内的忠臣们,昭武将军诸葛诞,冠军将军文钦可以为朕讨贼。”曹芳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
一场简单的交流结束,魏国接下来的平叛方向也已经确定下来,不出意外,这些人最后会成为魏庭新的核心。
进入许都之后,曹芳顾不得休息,急忙写了几封诏书,派人送往夏侯玄,王凌……等处。
其他的几个曹魏军团,曹芳没有调动,一方面是各地都有自己的防御任务,另一方面则是他必须要保证来人的忠心。
司马懿诡计多端,谁知道他能用出什么计策影响自己这方的军心?虽然曹芳现在优势很大,司马懿看起来没有什么胜算,但是在高平陵之前,谁能想到他会占据洛阳呢?
写完诏书之后,曹芳匆匆走出宫殿,直接走到禁军的军营之中。
“陛下,您这是……”接受过曹芳昨夜赏赐的一个卫兵不解的询问。
“众士为大魏奔波至此,一路辛劳,朕当与诸位共甘苦。“曹芳已经打定注意,要跟士兵同吃同住了。
虽然是皇帝,但曹芳能依仗的力量也不多,这支禁军便是其中之一,他要收服这群士兵,同食同饮无疑是最快的方式。
“陛下,这……这不妥吧?”卫士先是担忧说着,接着压低了声音“陛下,军中饮食怕是不合陛下口味。“
曹芳锦衣玉食,要是吃不惯士兵的粮食,半途而废,还不如不来这一出。
“无碍,昔日武皇帝久居军营,与众士卒同甘苦,才有大魏江山,朕虽然没有武皇帝的才略,可也有心效仿他的志向!“
曹芳一挥手,止住了士兵接下来的话,而后便是桓范等人陆续赶来,皇帝既然与士卒共饮食,其他人也不能安居享受。
晚饭的热粥很快做好,曹芳站在发粥的军士身旁,一碗碗将粥递给前来领饭的士兵,每次递出粥,他都要说一句,“卿且饮此粥,大魏的未来,全依赖卿等了。“
桓范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嘴角露出了欣慰地笑,如今虽然是国难之时,但皇帝如此明智,大魏中兴可期,到时他们这些人全有大功。
“真是明皇帝之子啊!“桓范捋了捋胡须,历史上地曹芳来历成谜,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曹芳却是真正的魏明帝曹睿之子,甚至连长相都有几分俊朗,依稀祖母甄姬的影子。
发粥完毕,曹芳随意找了一个士兵吃饭的桌前,跟着士兵一同喝起作为晚餐的粥来。
粥刚入口,一阵苦涩的感觉在舌尖散开,曹芳前世加上前身根本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可是他还是控制着表情,将那份粥一点点喝了下去。
当放下碗时,曹芳见到了周围士兵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个时代还有一些春秋战国的遗风,皇帝与士卒同吃住,对于士卒来说那是很高的荣誉。
士为知己者死……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
得到了士卒的认可,曹芳本该异常喜悦,可是他此时的内心却比那碗粥更加苦涩,禁军的饮食已经是大魏普通人中吃的最好的人了,而且因为他要与士兵同吃住,做饭时还多放了米,可是这粥依然如此难吃,那普通人生活该有多么困难啊?
曹芳第一次对于司马家,产生了个人利害之外的怨恨,司马家是有多么混蛋,才会让后来的华夏百姓认为,哪怕是吃着这么差食物的魏朝都是一个好时代啊!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历史上如何,那不是他所能管的,可是既然他来到了这个时代,一定要斩断那灰暗的未来,为天下百姓带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既为天子,当救天下百姓疾苦,若不能救百姓之苦,非人哉!
“等回到洛阳之后,朕当放开粮库,同诸位爱卿一同食肉饮酒。”看着士兵们憧憬的眼神,曹芳郑重许诺道。
“陛下圣明!”一旁的士兵恭敬地说道。
曹芳却没在意这些,反而跟士兵就着最基础地生活聊了起来,他前世时便能跟人打成一片,此时跟这些士兵也聊的来。
开始士兵们相当拘束,可是聊到后来,便开始讲述起各种生活中的事情了。
医者医病实在太贵,家中的孩子到了读书的年纪,始终不肯好好读书……
曹芳安静的听着,心中感觉他跟这个世界的距离,在无限的接近,这些人已经不再是穿越来时的NPC,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时天色渐渐黑了,曹芳站起身,准备同桓范,曹曦等人商议接下来的事务。
忽然一个士兵急匆匆赶来,“陛下,前大将军曹爽**了……”
曹芳神色顿时一沉,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难道曹爽尚有余力,发动了叛变……他现在过来,这些士兵还会听朕的吗?
一旁的桓范神色也是一紧,他的手下意识按住剑,靠近了曹芳。
罢免曹爽之后,他与曹芳已经是君臣一体,于公于私都不能见曹爽东山再起。
曹曦却还是呆呆愣愣地喝着粥,好像发生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曹子丹的儿子真如猪狗一般蠢笨,曹芳气的险些咬碎牙齿,不过他还是沉住气问道:“前大将军闹了什么事?”
“前大将军嫌军营中的粥难喝,打碎了送过去的粥碗,还要责打送饭的士卒,说,怎么能给身为大将军的他吃这种食物?”士卒躬身说道,他的声音很大,隐含怨气,显然对于曹爽的作为也有些不满。
“好!好!好!故大将军曹爽不愧是社稷重臣,当今国难当头,满朝上下皆心忧国难,无暇他顾,曹爽大将军却嫌弃起饮食来了。”
曹芳全身都气的发抖了,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有一种现在冲过去,将曹爽砍成两段的冲动。
纨绔之人不能寄托大事,掌握魏国朝堂的是曹爽这种人,魏国怎么能不灭亡呢?
“前大将军何在,将他请……请过来!“曹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想到之前他还觉得曹爽会谋逆,曹芳怒气更深,手不觉将宝剑拔出剑鞘一寸。
“陛下……陛下……借一步说话。”桓范见势不妙,连忙走进曹芳,低声说。
“好……”曹芳大致猜到了桓范的来意,于是带着他走向一个空的营帐。
刚刚进入营帐,桓范便拱手称喝:“臣为陛下道喜啊!若无曹爽,陛下收服禁军,不知几许年月,可有曹爽在此,陛下不出数日,便可尽收士卒之心。”
“大司农意思是……”曹芳强行压下了心中怒火,看向桓范。
“曹爽此举于陛下有两利,一是曹爽失德,无法笼络众人之心,陛下有道,可以凭此收服禁军。”
“大司农言之有理。”曹芳深吸一口气,准备听桓范接下来的话,身为君主不能凭借感情用事。
“其二则是曹爽无道,陛下宽恕他,可以显示陛下的宽仁,试想陛下可以放过曹爽,何况是洛阳城中那些官吏呢?”桓范低声说道,说话时他不着痕迹地望了曹芳一眼,若陛下是文皇帝的性格,有仇必报,国乱只怕难平。
“若非桓大司农,朕险些犯下大错……”曹芳眼睛一眯,心中顿时想出一计,他压低了声音。“大司农,若是朕下一道旨意,就说太后及群臣皆是被司马懿裹挟,并无罪过,即便是司马氏众人也是被司马懿蛊惑,只要及时改邪归正,朕一盖不予追究如何?”
陛下当真聪颖,不过还有些稚嫩,但假以时日,未必逊色于明皇帝,桓范眼睛一转,道:“陛下此言直指利害,不过臣疑心陛下还有别的意思,陛下是否认为这道旨意不是现在该发的,而是勤王之师赶到,大军围困洛阳之时发出合适?“
我居然如此聪颖?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不行不行想想武皇帝会怎么应对。
曹芳忽然灵机一动,“知我者,桓大司农也。”
自家武皇帝向来就喜欢这么说,每当谋士提出计谋,曹操便会说道,我亦有此意,知我者……也,曹芳也是无师自通了。
不过,现在还要对洛阳发布告示,曹芳想起今日正午,司马懿的使者所说的言语,“只是剥夺曹爽的兵权,并没有其它意思。
“桓大司农,你看这样如何?我拟一份诏书,告知洛阳众人,他们起兵只是为了废除曹爽,光复朝政而已,朕现在已经剥夺了曹爽大将军之职,洛阳诸位皆有功勋,可即刻罢兵,一如平时。”
“陛下圣略远不是我可以知道的,此诏一出,司马懿起兵的理由便消散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人心散乱的司马懿要如何同陛下抗衡。”
桓范这次是真的惊到了,他并非没有智谋,想不到这里,可是心情都是放在围攻洛阳的事宜上,一时没想到这个角度。
“大司农,这还没有结束,我们可以效仿昔日陈平反间范增之计,诏书一发,司马懿与洛阳众人定然要派来使者,那时我们可以先热情招待司马懿使者,而后忽然冷漠以待,至于原因,那就说是……我们以为来到此地的是太尉蒋济的使者。”
桓范下意识正了正衣冠,他过去以为陛下只是庸碌之君,不想今日才发现陛下有急智,智谋未必下于武皇帝。
“之后,我们便可给太尉蒋济回信,如昔日贾文和反间马超故事,司马懿一生多疑,我等以此反间,即便他能识破,难道能真的不起疑心吗?就算他不起疑心,蒋济难道就不会惶恐吗?”
曹芳声音不觉变得低沉威严,桓范打了一个哆嗦,他曾经见过武皇帝,那时他还年轻,只能远远看着武皇帝议事,武皇帝谋划计谋时便是这种声音。
一种难得的酸楚涌上心头,桓范不觉泪湿眼眶,他既然敢来投靠曹爽,已经做好了全族为大魏殉葬的准备,见到如此明君,心中感慨难以言说。
“不意今日又见武皇帝矣!”
“陛下,故大将军曹爽带到了。”曹曦撩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刚好听到桓范的评价,接着看到痛哭流涕的桓范,心中大为震惊。
桓范有识人之能,连他都给予当今陛下如此之高的评价,那不是说,陛下乃是一代明君。
过去陛下之所以韬晦,莫非是因为兄长太过跋扈,担心遭到兄长暗害……想到这里曹曦心态忽然平和了,陛下与桓范智略都胜过他,以后他也不必想这么多了,安心听从陛下命令便是。
“将故大将军请进来。”曹芳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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