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裴旻送去漠北为奴的第三年,我独自回到故土。
在荒草萋萋的沈府门前。
裴旻迎亲的轿子就停在我身旁,大红的喜字艳得刺目。
他看着我,语气里透着施舍。
"三年前我曾答应过你,待我荣登高位,必定娶你为妻。"
"如今虽不能兑现当日之诺,但公主慈悲,定会允你入府为婢。"
"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侍奉主母,将来抬为侍妾,也非难事。”
见我不语,他靠近我压低声音。
"沈绾,认清你的身份。一个从漠北逃回来的贱奴,能进公主已是造化。总比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强吧?”
看着这个曾踩着我全家尸骨上位,以我全族血肉垒起高台的白眼狼。
我的眼底再无半分恨意,只剩漠然。
毕竟。
漠北四十万大军压境,不日即将踏碎这片山河。
对一个将死之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1
回到中原的第一日,便撞上裴旻的迎亲队伍。
他隔着人群一眼望见我,径直下马走来,一把攥住我的腕子。
“绾绾,竟真的是你?"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时却被他拦住。
"难道你还在恨我吗?三年前若不是我救你,恐怕现在早就被乱葬岗的野狼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见我一脸漠然,他又道。
"是,这三年我未去北漠看你……可朝堂之上步步杀机,我过得也是如履薄冰啊!”
看他一身大红锦绣,春风得意。
我唇角慢慢勾起讥笑。
“裴兄倒是一点没变,依然喜欢做摇尾乞怜的狗。”
他面色一沉,冷声道。
“今日是我与清荷公主大喜之日,暂不与你计较,但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说完就要过来拉我。
“放肆!再敢用你的脏手碰我,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裴旻像是听见了什么大笑话,他挑眉打量我这一身风尘仆仆的粗布衣裳。
“你一个边关逃回来的罪奴,哪儿来的傲气?”
"我是念旧情才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我望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旧情?我沈绾此生最大的错,便是从茅坑里捞起了你这只白眼狼。"
"如果能重来一世,我一定放任你在粪泥里烂掉!"
想起遇到裴旻那年,他还是个小乞丐。
我与爹爹在赈灾途中看到他因为一个馒头被人打个半死扔进了茅坑。
出于同情心,我让爹爹救他。
我爹看他聪明,谈吐不凡,就把他带回了沈府。
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不免暗生情愫。
我爹也有意招他为婿。
后来沈府破败,沈家因一封举报信被扣上谋反的罪名,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爹爹被乱刀砍成碎尸,娘亲的头颅滚到我脚边,双目圆睁。
刚满十岁的妹妹,被官兵糟蹋后,活活扔进深井。
我握剑自刎,却被人打晕,拖去边关,在马奴堆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直至三年后,我才从族人送来的密信里得知。
那封毁了沈家满门的告密信,字字句句,皆出自裴旻之手。
而此刻,他踩着我沈家的尸骨,封侯拜相,尚主为婿,享尽人间荣华。
真是苍天无眼。
“绾绾,”他见我发怔,语气又软下来,“即便我尚了公主,心里也始终有你……你若惧怕公主善妒,便是先委屈做我外室也可……”
话音未落,我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尖利的指甲在他颊边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
裴旻骤然暴怒,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掼向身旁的兵士:“给我绑了!”
我心下一沉。
此番归京,为免打草惊蛇,我素衣荆钗孤身先行至沈府祭拜。
漠北王此刻还在驿馆等我,他一刻见不到我都会发疯。
倘若知道我遭人绑架,只怕顷刻间便能血洗长安城。
思及此。
我一脚踩在兵士脚背,趁其吃痛挣脱,正欲逃走。
忽然后颈一痛,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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