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低矮的小平房,我在院子里切了桑叶,去大棚里喂好蚕,又到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我往碗里卧了三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上一世,这样的好东西我一颗都舍不得碰,全攒着留给沈致远补身体。
可我自己饿着肚子,却亲眼看见他偷偷摸摸将鸡蛋揣去隔壁。
被我撞破时,他涨红了脸辩解:
“清雅一个女人带着个娃娃,我送她点鸡蛋不该吗?只有你这样的悍妇看不到别人的难处!”
到头来又是我没良心。
晚上八点多,沈致远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额角肿起一块,带着擦伤,衣衫也扯破了。
他气鼓鼓地坐在堂屋桌边,等着什么。
我瞟了一眼,没作声,继续刷我的锅。
余光里,沈致远正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的女人,看到他这副模样,竟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心疼他,为他掉眼泪。
他在等。
等我将他搂在怀里,一边抹药一边骂那些杀千刀的小畜生。
可我拧干抹布,擦净灶台,始终一言不发。
沈致远终于按捺不住,将茶杯一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以为我会顺着话头问下去。
我没接茬。
“王玉柔!你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我……我这样……”他羞愤难当,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哦,你说傍晚在巷口被打的事?”我语气寻常,“我看见了。”
沈致远倏地瞪大眼睛:“你看见了?!你看见了还不过去帮我!”
“是啊。”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本想去来着,可转念一想,你最厌恶我那股悍妇泼辣劲儿。我要是冲上去,抡起扁担,那几个后生还不得被我打个半死?”
“你不是常说,暴力只会激化矛盾么?我思来想去,怕又坏了你教育事业,就挑着桑叶先回家了。”
“你……你……”沈致远气得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我摘下围裙,准备去打水洗漱。
沈致远“嚯”地站起来:“晚饭呢?我还没吃!”
“我忙,太累,没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结婚十年,我头一次在沈致远脸上看到震惊和茫然。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忽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凳,怒不可遏:
“王玉柔!你还有没有点为人妻的本分?丈夫在外受难,你不闻不问,回到家,连口热汤热饭都没有!你这妻子是怎么当的?”
他从来如此。
对外是温文尔雅的沈老师,所有的怨气、暴躁,都只留给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致远,论忙,论累,你哪一点比得上我?你一个初中语文老师,一年到头有的是寒暑假。”
“可结婚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为我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这家里里外外、田头灶台,哪一件不是我在操持?”
沈致远被我连番诘问钉在原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院门被轻轻推开。
许清雅牵着她那三岁的儿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勾勒出纤细腰身。
头发松松挽着,额边垂下几缕发丝,更添几分柔弱。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未语先红了眼眶:
“沈老师,我听二蛋说他瞧见你被几个混子堵在巷子里,还伤着了头?我一听就急坏了,这伤了头可大可小啊!”
她边说边往前走,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家里也没别的,就这点核桃,你砸了吃,补补脑子。你可是咱们村的文曲星,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儿子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沈叔叔,吃核桃,聪明。”
沈致远方才的恼怒瞬间消散,他连忙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
想起前世,他对我生的儿子同样刻薄。
孩子期末考试得了双百,他皱着眉说:“死记硬背,灵气不足。”
许清雅的儿子磕磕巴巴背了首《静夜思》,他却连连夸赞:“有悟性,是可造之材。”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每周给那孩子补课,还偷偷用私房钱,补贴对方去省城念私立中学。
或许在沈致远眼里,凡是我王玉柔的血脉,都沾了粗鄙。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也好,这辈子孩子不用来受苦了。
“清雅,这怎么好意思,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这核桃你留着给孩子吃。”
“孩子还小,吃不了多少,你用脑多,才最需要补呢。”
许清雅微微低头,闪着泪光。
看着沈致远的额头,猛地上前,心疼地点了点他的伤口。
她红着眼眶:“怎么伤得这么重……”
沈致远身形微僵,眼神却软成了一滩水:“我……我真没事。”
好一副“郎情妾意”。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湿抹布。
沈致远一边低声安慰着许清雅,一边用余光瞥向我,那眼神里带着防备。
他怕我又犯浑,跳起来骂街,把“徐寡妇不要脸”吼得满村都听见。
许清雅眼神一瞟,几乎贴在沈致远身上,她像是在期待,期待我上去揍她。
我知道,我要是真动了手,就正好显得她柔情似水,善解人意。
跟上辈子一样,闹得越凶,沈致远就越往她那边偏。
男人不爱了,你就是把心掏出来捧给他,他也嫌腥。
争是争不回来的,只会让自己变得更难看。
我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将抹布晾好,转身往里屋走。
路过他们时,许清雅瞬间瑟缩,沈致远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拉去。
看他这般提防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沈致远,等到秋天,这批蚕茧卖了,到时候,咱们就把婚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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