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里八乡人人都怕的悍妇。
靠着撒泼、打滚、豁出脸皮。
我守住了丈夫的祖屋,守住了他的编制。
守住了我们这个家。
可到头来,沈致远心里只惦着隔壁的柔弱寡妇。
甚至临终还冲着我骂:
“娶你,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我死了,只和清雅合葬,你别脏了我的坟!”
气血翻涌间,我倒了下去。
再睁眼,我回到他当年被混子围殴,瘫在巷口那日。
从前我抡起扁担,便扑上去拼命。
这次,我转身就走。
沈致远,这辈子没了我这悍妇挡灾。
且看你,能活得多精彩!
……
“同学们,混迹街头并非正途,唯有勤学方能明理!”
“听老师一句劝,放下拳头,回归课堂吧。”
村口小巷中间,沈致远一身蓝布衣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枣树下。
他俊秀白皙的脸和庄稼人格格不入,此刻上面写满了焦急。
几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青年,斜倚着墙站着,一看就是在街头混惯了的。
“龙鳞马!在讲哼家伙啊?给我打!”
为首的高个男生喊道,随即一帮小伙就将沈致远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我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场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是真的,我竟然重生回到了八十年代……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文学,谈谈理想……”
沈致远抱头呼喊,我本能地放下挑子,抡起扁担就要上前。
可猛地脚步刹住。
我忽然想起前世沈致远是怎么对我的。
上一世,我想都没想,扔下肩上的桑叶挑子,抡起扁担就冲了上去。
我常年干农活,力气比男人还大,一阵疯打,把那几个混混赶跑了。
可混乱中,不知谁挥来的铁片,在我下颌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湿透了半边衣裳。
“致远,我不疼,去村口卫生所缝两针就行了,你没事吧?”
血都止不住,我还是像儿时那样,打跑欺负沈致远的小孩后,第一时间关心他的身体。
可沈致远呢?
他看着半边肩膀都是血的我,烦躁地啧了啧嘴。
“我都快说服他们回归正道了,谁让你过来的?”
我傻了,怔愣地解释。
“我是看他们打你,我怕你受伤。”
“我自有分寸!教育需要耐心,需要春风化雨!”
“玉柔玉柔,你哪点配得上这个『柔』字?你那几扁担下去,是把几个孩子的回头路都打断了!”
沈致远颤着手扶着破碎的眼镜怒斥道。
“若不是娃娃亲,我怎么会娶你这样的悍妇!”
那一刻,心比下颌的伤口更疼。
从小到大,为他受过多少伤我都没哭过。
可他一骂我,眼泪就止不住。
从前我哭,他还会手忙脚乱地哄我,用干净的袖子给我擦眼泪。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从许清雅搬来隔壁开始吧。
那个说话细声细气、总是捧着书的女知青,和他一样是高中毕业。
会念“月上柳梢头”,会说“灵魂和理想”。
而我,只会说“饭我做好了”、“地我浇完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伤口上的血都凝成了黑痂。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
是我毁了那几个年轻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是我太粗鲁、太野蛮了吗?
那天之后,我变着法儿讨好他。
炖他爱喝的鸡蛋羹,攒钱给他买新眼镜,夜里偷偷看书,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可沈致远再也没有对我笑过。
唯一一次见他露出笑意,是他听说许清雅在镇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当上了挡车工。
他对着窗口那株君子兰,轻声说:“清雅那样玲珑剔透的人,是该有更好的前程。”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变了心的男人,是暖不回来的。
我错就错在自作多情,拿命帮他,可在他眼里,我这条命从来都不值钱。
“再让你嘴不怂?打不屁你!”
混混的怒骂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沈致远蜷缩在地上,白净的脸上沾满尘土,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劝说:
“暴力无法开蒙启智,唯有诗书能润泽心灵,我可以做你们的引路人……”
“孬头吧唧的,给我继续打!”
更重的拳脚落在他身上。
我静静地弯下腰,将散落的桑叶一捧捧装回尼龙袋里。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这一次,我没有冲向那团混乱。
我转过身,踩着夕阳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哀求和殴打声渐渐模糊。
沈致远,这一世,你的明路,你自己去引吧。
我这条悍妇的命得留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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