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妈妈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突然问我: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奶奶逼我喝中药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妈妈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时候你才三岁,奶奶说我生不出儿子是废物,非要我喝什么偏方,说能调理身体再生个男孩。”
“那药苦得要命,我每天捏着鼻子灌下去,喝了整整半年。”
她的声音很轻:“你爸那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
“有一次奶奶当着亲戚的面骂我,说我是下蛋的母鸡都不如。”
“你爸直接把碗摔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妈,您要是再这么说,我们就搬出去住。”
我记起来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们确实搬出了老宅,在城东租了间小房子。
“那时候租的房子才四十平米,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妈妈笑了笑,
“但你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他做饭。”
“冬天洗衣服,他怕我手冻,专门买了个洗衣机,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两百块。”
“那时候他工资才一千二,还完贷款,剩下的钱都交给我。”
妈妈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记得有一年我生日,他下班特意绕路去蛋糕店,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买了个八寸的奶油蛋糕。”
“回来的路上下大雨,他怕蛋糕淋湿,把外套脱下来包着,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进门的时候,他笑着说:老婆,生日快乐,蛋糕一点都没湿。”
她的眼眶红了:“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嫁给他,值了。”
我鼻子一酸:“妈...”
“后来你爸升了职,工资涨了,我们买了房子,日子越过越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说话他嫌烦,我买件衣服他说浪费,我想出去旅游他说没时间。”
“去年我过生日,他连蛋糕都没买,只说了句岁数这么大了,还过什么生日。”
妈妈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那个冒雨给我买蛋糕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昨天有个交谊舞班,我报名了。”
我惊讶:“妈,你什么时候对跳舞感兴趣了?”
妈妈眼中重新亮起了光:“陈先生说,他们每周三、周五都在那里跳舞,问我要不要一起。”
“他说跳舞能锻炼身体,还能交朋友。我想想也是,总比在家里对着你爸那张臭脸强。”
“开心吗?”我问。
"嗯。"妈妈说,“陈先生说我跳得很好,有天赋。”
“陈先生是大学教授,退休前教文学的。他说话很有意思,讲了好多诗词典故。”
“他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五十多岁正是第二个春天。”
"他还说..."妈妈顿了顿,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我眼睛很漂亮,像年轻时候的林青霞。”
我笑了:“陈叔会说话啊。”
妈妈也笑:“是啊,你爸从来不会说这些。”
“他只会说,'饭做好了没'、'衣服洗了没'、'别瞎花钱'。”
妈妈看着我:“女儿,你说妈妈是不是很可悲?”
“五十五岁了,才发现原来被人夸奖、被人在意,是这么开心的事。”
我握住妈妈的手:“不可悲,妈。现在明白也不晚。”
妈妈点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是啊,不晚。”
“明天,我要去看看你爸的'小马'。”
“然后,我要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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