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擦也擦不掉。
“造孽啊……”
我妈坐在地板上哭。
“以后怎么活啊……”
“房子被抵押了……下个月就要滚出去了……”
我爸没说话,蹲在墙角。
盯着那面画着红太阳的墙。
我没让林沐把它涂掉。
我要一直看着他们。
“看什么看!都是你!”
我妈扑向我爸。
“非要那个编制!非要给侄子花钱!”
“那是小雅的救命钱啊!”
“现在好了!钱没了!女儿没了!房也没了!”
“你赔我!你赔我!”
“滚!”
我爸一脚踹开她。
但他没站稳。
踉跄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眼睛。
“怎么有点……看不清了?”
他以为是累的。
其实不是。
是林沐。
把家里所有的灯泡都换了。
换成了高频闪烁的紫外线灯。
肉眼看不出来。
但只要开灯。
就在灼烧视网膜。
还有那瓶酒。
我爸刚才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二锅头。
那是林沐偷换的。
里面勾兑了工业酒精。
我爸这种酒鬼。
压力之下,只会狂饮。
“让你喝!喝死你!”
我妈诅咒着,自己跑去厨房找吃的。
没有煤气,没有米。
只有一包过期的老鼠药。
她饿极了。
想去翻垃圾桶。
手机响了。
是那个被换掉的老年机。
此时却回荡着刺耳的铃声。
接通。
没有声音。
只有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声。
滋——滋——
“谁?是谁?!”
我妈扔掉手机。
手机掉在地上。
自动免提。
里面传出我的声音。
合成的。
【妈……我的手好痛……】
【你把我的手剁了吗……】
【我想画画……】
【可是没有笔……】
【我用你的手指画好不好……】
“啊!!!”
我妈缩成一团。
“小雅!小雅你别吓妈!”
“妈不是故意的!”
“妈给你烧纸!烧画笔!”
客厅里的灯炸了。
啪!
陷入黑暗。
我爸的惨叫声响起。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怎么全是黑的?”
“开灯!快开灯啊!”
“已经天亮了啊老苏……”
我妈颤抖着说。
窗外透进晨光。
但我爸的世界。
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瞎了。
甲醇中毒。
视神经损伤。
不可逆。
就像当初。
他让我瞎掉一样。
“报应……这是报应……”
我妈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我爸。
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
她开始用头撞墙。
撞得头破血流。
“我也瞎了算了……我也瞎了算了……”
恐惧、饥饿、绝望。
吞噬着他们。
一个月后。
市中心的步行街,出现了一对乞丐。
男的瞎了,眼窝深陷。
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我有罪,我是杀人犯。】
女的手也是废的,那是被高利贷的人打断的。
为了还刘家的债,她试图逃跑。
结果被抓回来。
用砖头砸碎了十指。
再也不能拿筷子,更不能打人了。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
我妈跪在地上。
用那双扭曲变形的手。
捧着一个破碗。
那个碗。
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现在。
真的只是一个碗了。
我爸缩在她身后。
瑟瑟发抖。
“别打我……别打我……”
“我错了……我不该卖画……”
“我不该逼她……”
路人匆匆而过。
有的扔下硬币。
有的投来厌恶的目光。
“这俩人怎么这么眼熟?”
“好像是网上那个逼死画家的父母?”
“就是他们!人渣!”
“呸!”
有人往碗里吐了口痰。
我妈看着那口痰。
愣了很久。
然后。
低下头。
把它舔干净了。
为了生存。
她早已没有了尊严。
步行街的大屏幕亮了。
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已故天才画家苏小雅遗作《牢笼》在巴黎美展获得金奖。】
【这幅画揭露了家庭暴力与精神控制的残酷真相。】
【苏小雅虽已离世,但她的精神将永远自由。】
屏幕上。
那幅画被放得巨大。
那只流血的鸟。
那个被缝住的嘴。
我爸听到了声音。
“是小雅吗?是小雅的画吗?”
他挣扎着抬起头。
虽然看不见。
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光芒。
“值多少钱?是不是值很多钱?”
直到现在。
他关心的。
依然是钱。
我妈抬头看着屏幕。
看着那幅被他们视为“垃圾”的画。
此刻正接受着全世界的膜拜。
拍卖价:五百万。
五百万。
够他们活十辈子。
可是。
跟他们没关系了。
因为那是属于“苏小雅基金会”的。
专门用于资助那些被家庭扼杀梦想的孩子。
“呵呵……”
我妈发出一声怪叫。
她想伸手去抓屏幕。
却只伸出了两只光秃秃的肉球。
“我的……那是我的……”
她疯了。
在街头。
对着大屏幕又哭又笑。
“我是她妈!钱给我!给我!”
保安冲过来。
把他们拖走。
“滚远点!别影响市容!”
他们被扔在阴暗的巷子里。
就在垃圾桶旁边。
那是他们曾经扔掉我梦想的地方。
现在。
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
林沐站在巷子口。
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对着空气描绘着什么。
“学姐。”
他轻声说。
“你看。”
“金丝雀飞走了。”
“笼子塌了。”
“只有造笼子的人,把自己困死在了里面。”
我坐在林沐的肩膀上。
看着那两个在垃圾堆里争抢半个馒头的老人。
我不恨了,他们不配。
我飞了起来。
越飞越高,穿过高楼,穿过云层。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只有自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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